第5部
第 112 回

守不住的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那座烽火台,藏在山上一間小廟裡。

不起眼的一間小廟,紅牆掉了漆,門口一對石獅子,被風雨磨得看不清眉眼。要不是小柳點出來,我從山下經過一百回,也不會多看它一眼。誰能想到,這麼一間破廟底下,鎮著一段龍脈。

守廟的是個老頭,姓陳,我們都喚他陳伯。七十好幾了,守那盞燈,守了五十年。他不會招陰,也不會收歹物,就是個尋常廟公,每天擦香爐、添香油、把殿裡那盞長明燈的火頭,照看好。他連這廟底下鎮著什麼,都不太清楚。他只知道,燈不能熄。這是他爹交給他的,他爹的爹交給他爹的。一句話,傳了三代:燈不能熄。

小柳說那節點要緊,我頭一回上山探路,陳伯正蹲在門檻上曬太陽。他也不問我來歷,見了人就笑,招手叫我進去,泡了一壺粗茶,茶葉梗子在杯裡浮浮沉沉。

「妳們年輕人啊,」他把茶推到我面前,慢悠悠地說,「一個個都急。上山急,下山也急。」

我說我是來看廟底下那段龍脈的。他「喔」了一聲,也沒多問,只指了指殿裡那盞燈。

那盞燈就擺在神像前頭,一個舊瓷燈盞,裡頭一小簇火,不大,卻穩穩地亮著,一絲不搖。

「這燈啊,」他說,順手拿抹布擦那尊掉了漆的神像,擦得很仔細,連神像手指縫都不放過,「底下鎮著一段龍脈。我這輩子沒別的本事,就會看一盞燈。燈不熄,這一帶就太平。」

我問他守了多久。

「五十年囉。」他掰著指頭算,算不清,索性擺擺手,「反正比妳歲數大。我爹守到走,交給我。我沒兒沒女,往後交給誰,還沒想好。」他笑得一臉皺紋,那些皺紋一條條都是被山上的日頭曬出來的,「不急,燈還亮著呢。」

「不急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像在對那盞燈說,也像在對自己說,「燈還亮著。」

那天他留我喝了兩杯茶,塞了一把自己曬的龍眼乾給我,硬要我帶下山。我推不掉,揣在口袋裡,走到半山腰還在吃。甜的,帶一點日頭的味道。曬得有點過頭,硬硬的,得含在嘴裡慢慢化。

陸翎打上山那天,我趕到,晚了一步。

半山腰全是他養的歹物,黑壓壓一片,順著石階往廟裡漫上去。

陳伯一個人,堵在廟門口,手裡舉著一支點過香的舊掃帚。那支掃帚我認得,就是他平常掃廟埕用的。一個七十幾歲的老頭,一支掃帚,攔在那片黑前頭。他不會招陰,看不見那些歹物有多可怕,可他站得筆直,一步都不退,因為他身後,是那盞不能熄的燈。

「陳伯!退開——」

我衝進那片黑裡,一路往廟門殺過去,只想快點衝到陳伯身邊,把他擋在後頭。可陸翎立在廟埕上,冷眼看著,抬一抬手,又是一批漫上來,把我剛清出來的那條路,重新堵死。

「程家長女,妳收得真快。」他不慌不忙,聲音在那片黑上頭飄著,「可妳只有兩隻手,我有一整片海。」

一頭,是往廟裡撲、要撲滅那盞燈的歹物;一頭,是被圍在正中、只會舉一支掃帚的陳伯。我這兩隻手,只夠顧一頭。

我腦子裡「轟」地閃過那壺粗茶,那把龍眼乾,那句「不急,燈還亮著呢」,閃過他蹲在門檻上曬太陽的樣子,他擦神像時那副仔細勁,他說「往後交給誰,還沒想好」時,臉上那點認命的笑。

我撲向了陳伯。

我知道我這一撲,那盞燈就沒了。可我還是撲了。我不能,讓一個還活著的、還笑著給我塞龍眼乾的老頭,死在我夠得到的地方。

那盞燈,滅了。

燈滅的那一瞬,整座山「嗡」地悶響了一聲,像什麼在地底下鬆開了咬了很久的牙。那一聲不是從耳朵進來的,它是從腳底板,順著骨頭,一直傳到心口。

而我撲過去的那一下,還是慢了。

一隻我沒收乾淨的歹物,從我指縫裡溜過去,撲在了陳伯身上。

我看見了。我看見那隻東西擦著我的手邊過去,我伸手去抓,抓了個空。就差那麼一點。我這雙手,收了成千上萬隻歹物,這一隻,這一隻最要命的,我沒抓住。

老頭沒喊疼。他被撲倒在他守了五十年的那道門檻上,就是我頭一回上山,他蹲在那裡曬太陽的那道門檻,一隻手還死死握著那支掃帚,另一隻手,卻往那盞已經黑了的燈探過去,指尖抖著,夠不到。

「燈……」他氣都散了,話音斷斷續續,「燈,不能熄……」

我跪在他旁邊,收了那隻歹物,可我救不了他。

「陳伯——」我抓著他的手,那手還是溫的,粗糙,指節腫大,是一雙做了一輩子活的手,「你撐著,我送你下山——」

他望著我,眼神慢慢散了。他好像認得我,又好像不認得了。那點認得的光,一點一點退,退到最後,他的眼睛沒有看我,越過我的肩,望著那盞黑掉的燈。

他走的時候,眼睛是睜著的。我伸手替他合,合了兩次,才合上。

我口袋裡好像還有兩顆沒吃完的龍眼乾。上回他塞給我的,我沒吃完,就這麼一直揣著,忘了。這時候它們硬硬的,硌著我的腿。

陸翎在廟埕上,看著這一切。他從頭到尾,沒動一下。

「五十年。」他說得很淡,像在感慨,又像在嘲弄,「守了五十年。一個晚上,就沒了。」

那天晚上,我沒有哭。

我坐在陳伯那座黑掉的廟裡,坐到天亮。神像的影子在牆上一動不動。沒了那盞燈,牆上不再有那道暖暖的、跳動的影子了,只剩月光透進來,冷冷的一片。香爐裡最後一炷香也燃到了底,斷成一截白灰。門檻上那壺粗茶還在,涼透了,茶葉梗子沉在杯底。是我頭一回上山,他泡給我那壺。他大概天天泡,天天在門檻上等個把人上山,好有人陪他說說話。

一開始,我什麼都感覺不到。那盞燈滅了以後,好像我這個人裡頭,也跟著滅了一小塊,那地方是涼的,摸不著邊。我坐在那裡,空空的,連悲傷都覺不出來。

後來,天快亮的時候,有個念頭,自己浮了上來。

我得知道,他下一步,打哪。

我不能再晚一步。不能再有一個陳伯,死在我那隻顧不到的手底下;不能再讓誰,走的時候還睜著眼,手往夠不到的地方探。

我要提前。而能讓我提前的,只有一個人。

那條夢線,還在。

從前,那條線是我睡前最捨不得的一點甜。夜夜握著它,是為了見他一面,聽他說一句頭髮長了沒;是為了在那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黃昏裡,多待一會,多待一會。

這一夜不一樣。

我閉上眼,握住那條線。頭一回,我走進那場夢,不是想他。我是去用他的。

我閉眼之前,猶豫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心底有個聲音問我:妳確定要這樣嗎。妳現在要拿它去換情報,換完,它還乾淨嗎。

我知道這一步邁下去,跟從前不一樣了。可陳伯睜著的那雙眼睛,比什麼都沉。他望著那盞夠不到的燈,斷氣的樣子,一閉眼就浮上來。我踩著它,走進了那場夢。

以恩坐在河堤上,看見我,笑了。夕陽把他鍍成暖暖的金色,跟每一次一樣。

「今天怎麼這麼早?扯頭髮長了沒——」

「以恩。」我打斷他,「你在中樞,看得見那張網的動向,對不對。」

他愣了一下。

那點笑,僵在他臉上。他大概沒想到,我一進來,開口第一句,是這個。從前我進來,第一句總是罵他瀏海該剪了,或者跟他鬥兩句嘴。這一回,我跳過了所有那些。

夕陽底下,他臉上那點笑淡了下去。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。

「……妳想問什麼。」他最後說。

他到底還是問了。他總是這樣。我要什麼,他從不先問我值不值、該不該,他只問,妳想要什麼。

「陸翎下一步,要打哪。」

他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別過頭,望向那片假的海。我看見他的側臉繃了一下,那是他在中樞裡,替我去「看」的樣子。看那幾十萬條冤魂的因果,看那張網纏在龍脈上、往哪一頭爬的走勢。他要沉到那片黑的最底下,去翻一筆一筆的帳,才翻得出我要的那個答案。

那不是白看的。看一回,他那邊要少一點什麼。就像陳伯那盞燈,添一次油亮一陣,可燈油總有添完的一天。

可他別過去的側臉,什麼都沒讓我看見。他從來,報喜不報憂。

我握著那條線,眼巴巴等他開口,一點都沒覺得,我這一問,正從他身上舀走什麼。我甚至有點急,心裡催著他:快點,告訴我,我好趕過去。

「西邊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啞了些,「下一座,在西邊靠海的地方。有一段舊的烽火台,很弱。他會打那裡。」

「還有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豆丁。」

「嗯。」我應得心不在焉。我腦子裡已經在盤算西邊那條路怎麼走、要帶誰、要提前多久到。

「別逞強。」他望著我,眼睛裡有種我當時沒讀懂的東西,「守不住的時候,就……放手。」

放手。

這兩個字,他說得很輕,很慢,像是說給我聽,又像是說給他自己聽。

我沒有應。

那時候的我,滿腦子都是「下一座在西邊」,滿腦子都是「這回我能趕在他前頭了」。我握著這條情報,轉身就往西邊趕。

連他那句「放手」是說給誰聽的,都沒回頭去想。

那之後,我又去問了他。一次,兩次,一次比一次順口。

頭一回我還會臉紅,在河堤上繞了半天,才把「陸翎下一步要打哪」那句話彆彆扭扭地擠出來。到第三次、第四次,我一進夢,張口就是「陸翎那邊」,連「你好嗎」都省了。

那場夢,被我越用越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