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畫面,我甩不掉。
閉上眼,那片火光反而更亮。
跪在火光裡的年輕程鶴年。站在他面前、影子壓下來的另一個人。
那一整夜,我在床上翻來覆去。天亮了,那畫面還在。連走過廟埕,看見人家在燒金紙,那火一竄,我心口就跟著抽一下。
第二天進了夢,我問以恩:「昨天那個……是什麼。」
以恩沒答。
「妳看到了。」他最後說。
不是問句。
「那是我爸。」我說,「三十年前的我爸。」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乾。
「你為什麼,」我說,「會有我爸的記憶。」
以恩望著那片假海,望了很久。
海不動。可他眼裡有什麼,在退潮。
「妳知道江婉柔超度亡魂,」他終於開口,「每一個被她送走的,走之前,都把自己最放不下的那一段,塞給我。」
「他們把記憶,交到我手上揹著。」他說,「我哪是自己要拿。是他們臨走,一個個往我懷裡塞的。」
「有的塞一句沒說完的話,有的塞一張這輩子沒見著的臉,有的什麼都不說,就把一整段日子,硬按進我心口,按得我一連好幾夜,都做的是別人的夢。」
他說得很輕,好像怕驚動了那些託付。
「像……像把香火交出去。」他很輕地笑了一下,那笑沒到眼睛,「他們怕一走,這世上就再沒人記得他們活過、疼過,也放不下過。人這一輩子,最怕的,是死了以後,連自己曾經那麼在乎過的一件事,都跟著沒了,像從來沒有過。」
「所以他們挑了我。」他說,「反正我是這底下唯一一個,還記得住事的。反正我這裡,也裝得下。」
我聽著,心裡發酸。
「這幾年,江婉柔送走的人裡頭,有幾個,是三十年前那件事的老人。」他說,「他們有的,臨走前,把那一夜,塞給了我。」
「所以我看見了。」他說,「妳爸,是怎麼變成程鶴年的。」
我的心,往下沉。
「我本來,不打算讓妳看。」他說。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沒看我。
「以恩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給我看。」
「豆丁——」
「給我看。」我說,「他是我爸。這輩子,我沒有一天,不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變成那樣的。你手裡有答案,你不能替我嚥下去。」
他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閉上了眼。
河堤散了。夕陽散了。
我眼前那片黑,燒起了另一片火光,三十年前的火光。
我看見一個年輕人,跪在一座燒著的廟裡。
樑上的漆在爆,一聲一聲。火星往下掉,散落一地紅,落在他肩上、髮上,他也不躲。
他大概二十出頭。一張臉,還沒被後來那些年,磨出稜角。那張臉上還有一種東西,是我這輩子,從沒在程鶴年臉上見過的。那是一個還會痛、還會怕,也還會為了一個人紅了眼眶的人,才有的東西。
他懷裡抱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胸口已經不起伏了。
他抱著她,抖得厲害。他一遍一遍地,低頭去看她的臉,好像只要看得夠久,那張臉就會再睜開眼,再對他笑一次。
我從沒見過我爸這個樣子。
我以為他生下來,心口那塊地方就是空的。
可我眼前這個年輕人,懷裡抱著一個涼下去的女人,抖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他心口那塊地方,滿的。滿到快要撐破了。
他面前,浮著一樣東西。
我說不清那是什麼。只知道它很亮,很大,好像在對他勾手指。一股力,大得能把整座燒著的廟,按住不塌。大得好像能把他懷裡那口氣,重新吹回去。
年輕的程鶴年望著那樣東西,又低頭望懷裡的女人。
他那隻手抬了起來。
抬得很慢。
那隻手抬到一半,又縮回去一點;再抬起來,又抖著停住。
他一個守規矩的人。他知道那樣東西碰不得。
可他懷裡那個人,正在他手心裡,一寸一寸涼下去。
我在旁邊看著,喉嚨發緊。
我想喊他:別。別碰。
可我喊不出來。我什麼都改不了。我只能眼睜睜地,看著他,一遍一遍地,掙。
就在這時候,有一個人,蹲到了他旁邊。
那人也年輕。可他的眼睛,已經老了。
那是一雙什麼都看過的眼睛。看什麼,都不會再動心了。
他不急。
他就那麼蹲著,陪程鶴年一起看那個涼下去的女人,看了好一會。
然後他湊到程鶴年耳邊,說了一句話。氣音幾乎貼著耳膜。
我聽見了那句話。
火再響,也蓋不掉。
「守著規矩的人,」他說,「最後都像她這樣。」
他頓了一下,讓那句話,沉進程鶴年心裡最軟、最痛的那個地方。
「伸手吧。」他說,「這世上,只有搶到手裡的,才是你的。」
程鶴年的手,按上了那樣東西。
就在那一瞬間,我看見他眼睛裡,有個東西滅了。
那個抱著女人、抖著的年輕人,在他指尖碰上去的同一瞬,也跟著沒了。連個灰都沒留。
火光「轟」地漲起來,吞掉了他剩下的那半張臉。
蹲在旁邊的那個人,這時候吐了一口氣。
他臉上沒有得意。那口氣吐得又長又鬆,肩膀跟著垮下來一點。
我看不懂。害一個人墮下去,臉上怎麼會是這種、放下什麼的樣子。
火退下去的時候,站起來的,已經不是剛才那個年輕人了。
他把懷裡那個女人放下。
他的動作很穩。穩得叫人發寒,剛才那雙抖著的手,從此,再沒抖過一下。
他最後看了那女人一眼。
那一眼裡,沒有痛,沒有捨不得,什麼都掏空了。
然後他轉身,走進火裡,走進了他往後三十年的路。
畫面滅了。
我一個人,站在散掉的夢裡,半天沒接上氣。
我恨程鶴年,恨了一輩子。我是「反派的女兒」,這輩子拚命,就為了證明我不是他。我需要他是天生的妖魔,只有這樣,那條分開他跟我的線,才劃得清楚。
可我剛剛看見的,不是妖魔。
我看見一個抱著死去愛人、抖著的年輕人。我看見有一隻手,趁他最痛的那一刻,蹲到他旁邊,不重不輕地,推了他一把。
那隻手的主人,我認得。
不是因為見過他。這半年,這個名字,在我們家出現得太密。小柳追了他四年,追到三天沒閤眼。三哥一聽見這個名字,手就抖。
宋見深。
三十年前,把我爸推下去的,是他。
而這半年,在中樞外頭,收緊、勒著以恩的那張網,每天窄一分,網後頭那隻手,也是他。
他蹲到我爸旁邊那個「不急」,看著不像第一次做。比較像做慣了的。哪裡有人跪著、抖著,懷裡還抱著一個剛斷氣的人,他就往哪裡蹲過去,趁那人最痛的時候,在他耳邊補上一句話。
我恨錯了一個人。不。我沒有恨錯。
他大可以熬過那一刻,他選了不熬。他後來三十年親手做下的那些事,燒過的照片、我娘、還有我這半張還沒治好的臉,全是他自己挑的。那筆帳,一筆都不能從他名下勾掉。
可我第一次知道,在他變成「程鶴年」之前,有人先在他背上,狠狠踹了那一腳。
趁他跪著,趁他懷裡,還抱著一個剛斷氣的女人。
「只有搶到手裡的,才是你的。」
那句話,我沒法從腦子裡趕出去。
那一夜,我腦子裡全是那片火光,別的話,一句都問不出口。
我只是抱著膝蓋,在夢裡陪他坐著。
像兩個守夜的人,守一盞不知還能亮多久的燈。
我沒有再問他陸翎,也沒有再算明天的仗。我就那麼陪他坐著,聽那片假海,一下一下地,拍著堤岸。那是他造給我的海。這一夜,我第一次,只是坐在裡頭,什麼都不跟他要。
臨走,我問了他一個,一直不敢問的問題。
「以恩,」我說,「你有沒有……出得去的一天?」
他沒有回答我。
他只是伸手,像從前那樣,扯了扯我的頭髮。
那個沒有回答的回答,比什麼都重。
它壓在我心口,壓了一整夜。這個問題以恩沒答我。這世上答得起的,剩三哥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