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93 回

破口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莊園那一夜之後,接連三天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可那種靜,是暴雨快要來前的那種靜,怎麼看都不對勁。天悶得喘不過氣,連狗都躲進屋裡不出聲。

我這三天,總覺得脖子後頭涼涼的,像有什麼東西站在遠遠的地方,看著我們,等著。

毓君也不對勁。她那條家神蛇將,這三天愈來愈焦躁,動不動就繞著她手腕縮緊、吐信,夜裡還會沒來由地嘶一聲。有一回祂嘶得急,毓君猛地抬頭望向山那邊,盯了好一會兒,什麼也沒說,只把嘴抿得死緊。

「祂聞到了。」她後來只丟下這一句,「有東西,快熟了。」

我沒問「什麼東西」。我怕問。

以恩傷得最重。他在那座吃人的莊園門口沒待多久,咳出來的那口血,卻像抽掉了他半條命。他躺了三天,睜眼的時候不多,連端一杯水,手都晃出一圈一圈的水紋。我餵他喝粥,他喝兩口,就累得整個胸口起伏,得歇好一會才能喝下一口。

有一夜他發著低燒,迷迷糊糊地說夢話。我聽不真切,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個字——「地磚」、「左邊第三塊」、「別踩」。我這才曉得,就算睡著了,他那顆腦子也沒歇。他還在那座四年前吞過他一回的廟裡,一塊地磚一塊地磚地,替我們探路。

三哥來看過他一次。那是我頭一回看見三哥不碰酒。他坐在床邊,盯著以恩那張白得發灰的臉看了很久,最後只丟下一句:「你這條命,經不起你再這麼花了。」

以恩閉著眼,喉頭動了動:「我自己的身子,我自己有數。」

「你有數個屁。」三哥罵了一句,聲音裡卻沒火,反倒像替誰疼在心上。

他臨走前,在門口站了一下,回頭看我。

「小妹妹,」他說,「他要是再硬撐,妳攔一攔。他這人最拿手的,就是把自己墊在別人腳底下。」

他頓了一下,聲音壓得更低。

「這臭小子的招陰,我頭一回見他就覺得不對勁。旁人招陰,晦氣都是往外散的,他這一身就是往裡沉、往下壓的,壓得我心裡發毛。」他朝屋裡看了一眼,「這話,我擱了一輩子,沒跟他講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可我心裡明白,攔不住。一個肯守在吃人莊園門口、只為替我省半拍腳程的人,妳能攔他什麼。

第四天傍晚,破口來了。

那時候我正跟著毓君,在城裡「上工」。

自從莊園那一夜,我跟她說,我不要再只會看了,我要學會動手。她那時候正開著車,斜眼瞟了我一下,沒說行,也沒說不行。可第二天一早,她就把我從以恩床邊拎了出來,塞進副駕,扔給我一件她的舊法器。

「看得見,只是第一步。」她發動車子,頭也不回,「妳那雙眼睛值錢,可值錢的東西,光擺著看,跟廟裡的花瓶沒兩樣。要用,才是妳的。」

她把我帶到城邊一處沒人的舊工地。那裡陰,聚了幾隻不成氣候的小歹物,正好拿來給我練手。

「收歹物,講的是氣,不是力氣。」她拎起我的手腕,把那件法器擺正,「妳心裡先靜下來,把妳的氣,順著手,灌進法器裡,再逼著它出去、罩住那東西。像倒水,水穩,杯子才裝得滿。妳一慌,水就潑了。」

她說得輕巧。輪到我,全走了樣。

第一次,我盯著那隻蜷在牆角、黑漆漆的小歹物,手一抬,法器抖得厲害。氣沒灌進去,全從指縫漏光了。那小東西「嗤」地一聲,從我腳邊溜了,還回頭朝我齜了齜牙。

「妳在怕祂。」毓君抱著手臂在旁邊看,「祂比妳更怕妳,妳怕個什麼。」

她繞到我背後,握住我的手,一寸一寸地帶。她的手很穩,掌心是熱的。

「跟著我。」她的聲音低下來,難得沒帶刺,「吸氣——沉住——現在,慢慢推出去。對,就這樣。別想著制伏祂,想著把祂請進來。」

在她掌心的溫度裡,我那口一直提在半空的氣,頭一回沉了下去。法器亮起一團溫溫的光,不炸,不抖,穩穩地罩住那隻小歹物。祂掙了兩下,就乖乖進去了。

我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。

「收進去了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。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,不是怕。

「哭什麼。」毓君鬆開手,別過臉,「才收一隻。離妳能自己站著收,還差得遠。」

可她嘴角,是翹著的。

那幾晚,我笨手笨腳,從一晚兩隻練起,到後來已經能不靠毓君扶著,自己收上一隻小的了,雖然手還是抖,雖然十次裡有三次要潑水。

第四天傍晚,我剛把今晚第三隻歹物收進去,正得意,毓君手腕上那條蛇將,忽然瘋了。

祂猛地豎直了身子,朝山那邊,吐著信,發出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嘶鳴,又尖又細。毓君臉色一變,那副吊兒郎當一瞬間褪盡了。

「不對。」她一把抓住我,「妳看天。用妳自己的眼睛,看城裡的廟。」

我抬起頭。

然後,我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第一次跟毓君走遍全城那一夜,那張爬滿黑線的網,還是偷著抽,慢得沒人看得出來。

可現在,那些黑線,全「活」了。

牠們不再藏著掖著,而是一條條變粗、變黑,也抽得更急了,把那一盞盞燈的光成把成把地抓走,全灌往山那邊。

我眼睜睜看著,市場邊那盞媽祖廟的燈「噗」地一聲,暗了。接著是學校旁的文昌廟。接著是巷口那一盞、我跟毓君第一次「看廟」的、小小的土地公。

一盞,一盞,像有人從城這頭一路往那頭,把燈一盞盞按熄。每熄一盞,那盞燈本來罩住的那一片地,就有什麼從暗處爬了出來。

「祂成了。」毓君的聲音抖了,「那座假廟……祂把自己,徹底換進那張網裡了。整張網,破了一個口。」

我們連夜趕回去。

以恩已經被三哥從床上架了起來,坐在輪椅上,臉比三天前還白。可他那雙看得見我、看不見那一層的眼睛,亮著,是那種明知道要出事、卻早把每一步在腦子裡走過一遍的亮。

「描述。」我一進門他就開口,聲音是虛的,卻穩,「江婉柔,把妳看到的全告訴我。哪幾盞先熄,順序,方向。」

我喘著氣,把熄燈的次序按著先後講給他聽。他閉著眼聽,手指在輪椅扶手上點著,像在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地圖上,把那些熄掉的燈連成一串。

「不是亂熄的。」他終於說,「祂在『收口』。妳看,市區的燈先熄,一路往山那邊收。」他抬起那隻好的右手,在空中拉了一條線,「所有的光,全被那座假廟往同一個方向吸。」

「那個方向的盡頭,」他停住了,那聲音頭一回沉得發顫,「是哪裡?」

我順著他拉出的那條線,往最深、最遠的山裡看過去。

那條線的盡頭,那盞被抽得最狠、最深、四年來一直咬牙撐著沒滅的燈——

是爺爺。

「是爺爺守的那座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得起了裂。

屋子裡沒人說話。

毓君「啪」地把手裡的法器按在了桌上。她背過身去,肩膀繃得死緊。

「他們算準了。」打破沉默的是三哥。他靠在門邊,這一回手裡又拎起了酒,可他沒喝,只是握著那個瓶子,指節發白。

「整張網,本來是一盞接一盞、彼此撐著的。」他把瓶口在掌心磕了磕,「妳抽掉一盞,旁邊的會補上來。可妳要是把所有的力,全往一個點上壓,就能在那一個點,撐開一道補不回來的口子。」

「他們挑的那個點,」他抬眼,看著毓君的背影,又看了看以恩,那眼神是我從沒見過的沉,「是全島撐得最久、也最累的一座。一個,已經一個人守了四年的鎮魂將,背後的台子。」

「那座台子一破,」三哥的聲音輕得可怕,「鎮在底下、壓了幾百年的極陰,就會從那個口灌上來。」

「灌上來會怎樣?」我問,雖然我好像已經知道答案。

三哥沒有看我。他望著山那邊那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地方。

「會死很多人。」他說,「整座城,一個都攔不住。而頭一個被那團黑影吞掉的——」

他沒有說下去。

是那個披著一身破甲、半邊身子都透了光、卻死死撐著不肯退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