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丁北上去看宿舍的那個週末,毓君堵在我家樓下。
「我姊不在。」她把一個布包往我懷裡一塞,「今天你歸我使喚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憑你欠我。」她理直氣壯,「你跟我姊天天講電話講到睡著,我這邊耳朵嗡了一整個禮拜。今天讓你還債。」
我認命地跟她走。跟這對雙胞胎講道理,是我這輩子做過第二蠢的事。第一蠢,是招陰。
要處理的,是巷子口那家的小孩。
那小孩才五歲,前兩天在後院的舊樓梯跌了一跤,摔得不重,人卻從那天起不對勁了,飯不吃,覺不睡,眼神空空的。看了醫生查不出病,他媽媽最後想起程家是做這一行的,抱著孩子來求。
「掉魂了。」毓君蹲下去,看了那孩子一眼,就下了判斷,「受了驚,魂沒跟回來。小孩八字輕,一嚇就這樣。」
我看那個小孩。他縮在媽媽懷裡,臉燒得通紅,可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楚。他整個人是空的。
「魂掉在哪,你去找。」毓君指使我,「你不是招陰招得沒天理嗎,這種時候不用你用誰。」
好,原來我今天的差事,是一支活的探測器。
我跟著那孩子跌倒的地方走。後院那道舊樓梯,陰陰暗暗的,白天都不太有光。
我一走近,就看見了。
樓梯轉角,蹲著一小團東西。淡淡的,抖抖的,像一小撮沒燒完的火苗,縮在牆角,怕得不敢動。
是那孩子的魂。他跌下來的時候嚇著了,魂一慌就從身上蹦了出來,躲在這裡,不敢回家。
「找到了。」我朝毓君喊,「在樓梯轉角,縮著。」
毓君走過來,看不見,可她信我。她從布包裡拿出那孩子的一件小衣服,還有一碗米,把衣服蓋在米上,一手按著,閉上眼,嘴裡開始念。
她念的那句,我在那場喪事上聽過。
「三魂永久,魄無喪傾。三魂永久,魄無喪傾。」
念著念著,她忽然睜開眼,聲音軟了下來,對著那個牆角,一聲一聲地,喊那孩子的名字:
「阿寶——回來喔——」
「阿寶——回家囉——」
那撮縮在牆角的火苗,抖了一下。
「別怕。」毓君的聲音,我從沒聽過那麼溫柔,「跌一跤而已,不痛了。媽媽在等你,家裡的燈都幫你開著。跟姐姐回家,好不好?」
那撮火苗,猶豫了很久很久,終於,一點一點地,飄了過來,鑽進了她蓋在米上的那件小衣服裡。
「好了。」毓君站起身,把那件衣服抱好,「走,送他回家。」
回到巷口,毓君把那件衣服往孩子身上一蓋,又輕輕拍了三下。
那孩子猛地打了個哆嗦,「哇」地哭了出來,這回是正常小孩的哭聲,響亮,有力氣。他媽媽一摸他額頭,燒也退了,人也認得了,抱著孩子又哭又笑。
回去的路上,毓君又變回那個嘴賤的樣子,一路嫌我走太慢、嫌我探測器當得不夠敬業。可我一直在想她蹲在樓梯前哄那孩子的樣子。
「喂。」我沒忍住,「妳剛剛,其實很溫柔。」
「閉嘴。」她耳朵紅了,「那是專業。」
「哦。」
「而且我跟你講,」她瞪我,「這種掉魂的小孩最麻煩,魂躲起來不肯回家,你越兇祂躲越深。得哄。得讓祂知道,家裡有人在等祂、有人替祂留著燈。」
她說著說著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不然一個小孩的魂,一個人縮在那種又暗又冷的角落,多可憐。」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
「看什麼看。」毓君踹我一腳,「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去餵蛇將。」
「沒有。」我笑,「就覺得,妳跟妳姐,真的很像。」
她愣了一下,別過臉去,沒再嗆我。
走了好一段,我才聽見她小小聲地,嘟囔了一句:
「……那是當然。我們可是共一條命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