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8 回

初一登場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從陰司回來那晚,我沖澡,水氣糊了鏡子,低頭一愣。

胸口那塊跟了我一輩子的胎記,那個一直沒有腦袋的人形,不知道什麼時候,頭長回來了。一個小小的、完整的帶甲將軍,端端正正印在我心口,連盔上那撮纓子往哪邊翹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阿無歸了位,我身上這塊記,也跟著補齊了。

我對著鏡子,伸手去摸那塊胎記。摸了很久,久到頭髮都乾了,水珠順著下巴滴回胸口,正好落在那個小將軍頭上。

回到家,我本想把這事瞞下去。

瞞不過爺爺。

隔天天還沒亮,他就拄著木刀,晃到了我家門口。一個一百多歲的老頭,走了大半條街,臉不紅、氣不喘。一百多歲,我沒寫錯。這歲數的人,多半躺在床上等人餵飯了;他倒好,木刀往肩上一扛,走起路來比我還穩,眼神很沉。他一把捉住我手腕,兩根指頭搭上去。

我只好把陰司那一趟,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
聽完,他就開罵。

「傻孩子。」他手上加了點力,「哪有人拿自己的命,去換一顆鬼的頭?你當你這條命,是路邊撿來的?」

我縮著脖子,一聲不敢吭。這些年我被罵慣了。

罵完,他重重嘆了口氣,伸手在我背上按了按,一股熱氣透進來,把我悶了半天的那口寒氣,逼散了不少。

「接都接了,罵也是白罵。」他收回手,把木刀往肩上一扛,「往後這副身子,爺爺替你盯著。你自己不拿它當回事,總得有個人當。」

討頭回來沒幾天,我家門檻上,多了一團東西。

黑白相間,蜷成一坨,乍看像隻養得太肥的貓。祂先是慢條斯理地伸了個懶腰,翻個身,露出圓滾滾一個肚皮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一副被人從被窩裡硬拖出來、還沒睡飽的臭臉。

可祂一抬頭,我那口氣就卡在喉嚨裡,那是一張虎臉,兩隻眼睛裡壓著金光。

「虎爺。」三哥端著酒,臉上那點笑,慢慢收了,「黑虎將軍那一脈的幼崽。這種頂級貨色,有錢都請不到。」

「誰送的?」我問。

三哥沒馬上答。他繞著那團黑白走了半圈,蹲下去,在祂後頸那撮毛上聞了一下。

「陰司的味。」他站起來,那雙半醉的眼睛裡有樣東西沉了一下,「那尊黑臉王爺賞的。」

我愣住。就那尊按著阿無的頭、把我這條命秤了半天、最後憋出一句「可惜」的王爺?我才剛從祂手上把頭搶回來,祂回頭賞我一頭頂好的虎爺?

「祂為什麼——」

「別問我。」三哥打斷我,把杯裡的酒一口乾了,「神明賞東西,向來不白賞。」

那話底下壓著什麼,我那晚沒去接。我只當是阿無歸了位,王爺看我孤零零一個,賞頭虎爺替我擋擋煞。這麼一想,心裡還是暖的。

那隻虎爺倒是規矩,朝我微微一低頭:「你好,以後請多指教。」

「你好你好!」我手忙腳亂,「請、請問怎麼稱呼?」

「本大爺還沒成年,所以還沒有名字。」祂晃了晃那條長長的尾巴,尾尖一挑,「你要是喜歡,可以替我取一個。不過得取好聽的,不好聽的,我不認。」

取名字這種事,正好是我的強項。

「不然……叫小貓?」

「你敢!」祂當場炸毛,整隻膨成了圓滾滾一顆球,血條都紅了半截。

「那……黑白郎君?」

「你給我滾。」

「招財?來福?小熊貓?小老虎?」

「你是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Oreo?麻糬?摸摸?」

「再多一個字,我今晚就睡你臉上。」

這場命名大會很快傳開,全家都來湊熱鬧。豆丁探頭進來,看了那團黑白一眼,張口就是:「叫黑輪好了。黑黑一顆,晚上還能配關東煮。」

「妳才黑輪!妳全家都黑輪!」

「祂這脾氣,」三哥拎著酒瓶靠在門邊,慢悠悠地評,「叫『炮仗』比較合。一點就炸。」

「我看叫『饅頭』,」豆丁不肯罷休,「你看祂蜷起來那樣,白白胖胖一顆——」

「妳們一家子是不是都只會拿吃的替神獸取名字!」那隻虎爺氣得原地轉了三圈,尾巴掃得桌上的杯子叮噹響,「本大爺是頂級貨色!不是妳們家冰箱!」

最後是三哥隨口一句定的案:「將爺說祂生日在初一。就叫初一吧。」

「初一……」那隻虎爺張了張嘴,尾巴不甘不願地一垂,「……算了。總比小貓強。念在你剛剛還丟了個『摸摸』出來,這名字,勉強收了。」

就這樣,我多了一個叫初一的室友。一個嫌東嫌西、卻死賴在我頭頂上不肯挪窩的虎爺。

初一不是靠吃香火長大的。

「我們這一脈,靠的是體悟。」祂盤在我頭頂,說那是祂的上座,一臉傲氣,「香火那種東西,是餵雜毛的。」

三哥在旁邊補了一刀:「幫你翻譯:這位大爺平常只負責睡覺跟發呆,好聽一點叫閉關悟道。」

「本大爺那叫修行!」

別看祂嘴硬,初一一來,我那因為去陰司討阿無的腦袋、生生留下的病根,竟然真的緩了不少。早上起來不再頭暈,鬢邊白頭髮抽長的速度,也壓了下來。

「折壽是定局,改不了。」三哥說得直白,「但有這隻神獸罩著,你那老得比別人快一倍的速度,能打不少折。」

「能打幾折?」我問。

三哥看了初一一眼,沒答。

「能打幾折,看祂體悟這人間的速度有多快。」過了半天,他只丟下這麼一句,「祂每體悟一分,你這條命就多保一分。」

我頭頂那隻一向驕傲的虎爺,這回難得沒接話。

我裝作沒聽出那句話底下壓著什麼,伸手把祂腦門上翹起的一撮毛順平。

可有一筆帳,是刻在臉上、想躲都躲不掉的。那道疤,我在心裡憋了很久。

每次跟三哥吃飯喝酒,我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往他臉上那道疤飄。從眼尾一路彎到嘴角,又深又長,笑起來的時候,整條都跟著扭。我實在想不通:這麼一個強到我看不見底的人,臉上這道疤,到底是誰能留得下的?

豆丁早就警告過我:「想死就去問。反正我是不會告訴你的。」

那晚,就我跟三哥兩個對喝。豆丁在廚房忙,初一在我頭上睡得四腳朝天。

也許是酒喝多了,我終於沒忍住,盯著那道疤,把話問了出來。

三哥笑了一下,那道疤跟著扭曲。

「想聽?」他把酒瓶往我這邊一推,「拿酒來換。」

三哥的聲音,在酒氣裡化開。

「她是我大學同學。家裡欠了一屁股債,還攤上個賭鬼老爸。可那時候在我眼裡,只要她肯愛我,環境再差,也擋不住我們在一起。」他鼻子裡哼了一聲,像在笑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,「我那時候就認定,憑我這一身本事,還養不起一個她?」

「為了她,我跟我爸翻了臉。」他仰頭灌了一口,「我爸要我回去接家業,我不肯。他斷了我所有的錢,連家門都不許我進。我無所謂,我有手有腳,我們又這麼愛對方,這些都不算什麼。」

「結果。」他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,「那個女人,一轉身,就去找了我爸。」

我心裡浮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
「那年,我二十八。那年,她跟我爸,生了一對雙胞胎。」三哥每個字都壓得平平的,平得不像在講自己的事,「孩子一斷奶,她就拿了一筆錢,把兩個女兒往我爸門口一塞,換了名字、搬去國外,從此人間蒸發。」

雙胞胎。

二十八歲。

那兩個數字在我腦子裡對上的那一瞬間,耳朵嗡地一下空掉了。桌上的酒氣、廚房的鍋鏟聲,一下子都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「……豆丁跟她妹妹。」我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。

「對。」三哥仰頭,把杯裡的酒喝乾,「我同父異母的兩個妹妹。是我那個初戀丟下不要、我爸又看不上眼的兩個女兒。」

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
難怪。難怪豆丁從來不提她的爸媽。

「那這道疤……」我聲音發抖。

「我花了很多錢,才又把她找出來。」三哥盯著手裡的空杯,「等我再見到她,是在她的婚禮上。她寧願跟我爸上床、寧願嫁給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,也不肯見我一面。」

「所以我就當著她的面。」他用指節蹭過臉上那道疤,「給自己留了這一道,要她記一輩子。」

「那時候心裡就想啊,」他笑了一下,眼眶卻是紅的,「在這裡劃一道,以後照鏡子就記得住,別再信那一套了。什麼愛情……狗屁。」

他把最後一口酒喝乾,忽然又像自言自語,很輕地補了一句:

「……不過說真的,我到今天,都還沒讓她把話講完過。」

「我爸那邊是什麼家風,我比誰都清楚。一個沒錢沒勢的女孩子,一頭撞進那種人家,是她真的變了心,還是被逼到沒路可走,我……」他盯著那只空瓶,話沒往下說。

「而且,」他停了很久,「她把孩子塞到我爸門口那天,兩個娃娃的包巾裡,各縫了一樣小東西。用紅線纏的蛇牌,我們這一脈護身的物件。紅線纏得一層又一層,針腳細得沒有一處鬆手,一看就知道,是熬了好幾個通宵才纏出來的。」

紅線纏的蛇牌。

我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畫面。豆丁換衣服的時候,領口裡露出來過一小截紅線,繫著一塊小小的、看不清樣式的舊牌子。這時候聽三哥這麼一說,那截紅線又浮了上來,繞著我心口轉了一圈。

我沒問。我把那點好奇按了下去,只覺得心口悶悶的,說不上為什麼。

「你說,」他聲音低了下去,「一個狠得下心拿錢走人的女人,會半夜不睡,替兩個她口口聲聲『不要』的女兒,纏護身符?」

他把空瓶擱下。

「所以我這輩子,到底,沒能真恨她。」

「算了。」他最後說,「再想下去,這道疤,就白留了。」

桌上那瓶酒,他一直沒再倒。空杯擱在手邊,指節無意識地,又蹭過那道疤一回。

我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
只能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酒瓶,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咳。

「你幹嘛?」三哥被我嚇了一跳。

「喝酒。」我抹了把嘴,「壓壓驚。這什麼世道,當爸的睡兒子的女人,還生出了小孩……」

「噗。」三哥被我逗笑了,那道疤難得地、柔柔地彎了一下。

「臭小子。」他罵了一句,伸手揉亂我一頭頭髮,「你跟那兩個一個樣,都是有良心的傻子。」

我頭頂的初一被吵醒,不滿地哼了一聲,翻了個身,換個姿勢又睡了過去。廚房那頭,豆丁哼著歌,鍋鏟叮叮噹噹,敲得一屋子都是活氣。

那一晚的酒,又苦又辣。我灌了大半瓶,第二天連自己是怎麼摸回房間的都不記得。我只記得睡前那時候,廚房的燈還亮著,飯菜的香從門縫底下鑽進來,把我這冷了十幾年的鼻子,燻得發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