豬豬那件事之後,以恩像換了一副骨頭。
他不再坐在窗邊看書,教我那些保命的門道。他開始沒日沒夜地要「資料」。那座廟的地契、廟方的登記、那七個人的來歷、城南那些失蹤者的名單,他要毓君一樣一樣查出來,念給他聽。他闔著那雙眼,把一串串名字在腦子裡拼成一張圖。那是一張要把那座廟連根挖起來的圖。
我親眼看過他這樣坐一整夜。天亮了,桌上那杯茶涼透了,他一口沒喝,人一動沒動,只有嘴唇偶爾動一下,在無聲地重覆某個名字、某個日期。
「以恩,你慢一點。」毓君不止一次皺著眉勸他,「你這樣太急。那座廟等的,就是你這口急氣。」
「我等了四年。」以恩的聲音冷得結霜,「豬豬,等了我八年。我一天都不想再慢。」
我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張燒著恨的臉,心口那塊不安越壓越沉。
三哥那句話,又浮了上來。
以恩現在整個人,就是一綑澆透了油的柴,只差一星火。
就在這時候,那個人回來了。
那天下午,閱覽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,走進來一個男人。個子高,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風衣。
他一進門,我那雙眼就不聽話地往他身上「看」。
然後我怔住了。
他身上是乾淨的。跟以恩一樣,方圓三公尺內,一隻好兄弟都不敢近身。可他那種乾淨,跟以恩不是同一路。以恩是「封了眼、把自己關在牆裡」的乾淨;這個人身上,卻繞著一層淡淡的、清亮的光。那光是溫的,暖的。
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光。看久了,眼睛就有點發熱。
「以恩。」那男人開口,「我回來了。」
坐在輪椅裡的以恩,動作停住了。
「……小柳。」他說。
那是我認得以恩以來,聽過他最說不清的一聲。裡頭有意外,有久別重逢時那一下鬆動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暖。
「喲,稀客。」毓君翹著腳,懶洋洋地開口,「我們的柳大驅魔師,總算捨得從歐洲飛回來了。」
「妳還是老樣子。」小柳把行李往牆邊一靠。可我看得出來,毓君那副嫌棄底下藏的,是久別重逢的歡喜。
「這位是?」小柳的目光落到我身上,笑著朝我伸出手,「以恩的新……眼睛?」
「江婉柔。」我趕緊握上去,臉莫名其妙地燒起來,「學長好。」
「叫我小柳就好。」他笑,又轉向以恩,「沒想到你居然又收了一個。我還當你這輩子,都不會再讓人靠近你半步了。」
以恩沒接這句。
小柳說話的時候,那雙眼一直落在以恩身上。我發現他越看以恩,眉頭鎖得越緊。
「以恩,」他忽然截住自己的話,聲音輕了下來,「你……怎麼又瘦成這樣。你這頭髮,比我走的時候,白得又多了。」
以恩沒有回話。
「他剛找回一個人。」毓君替他答了,那語氣難得地收了痞氣,「一個當年,沒能護住的人。」
小柳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是豬豬,對不對。」他說。
我愣了一下。連小柳都曉得豬豬。
「以恩,」小柳的聲音很鄭重,「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壓著什麼。可是你聽我說,那座廟背後的東西,比你想的大太多了。你不能懷著一肚子恨,一個人就往裡衝。四年前那一回,你已經差一點回不來了。」
「這一次,」他望著輪椅裡那個一頭花白的以恩,喉頭那裡堵了一下,「我不想再看你,又丟掉一樣東西。」
「我這幾年在歐洲,」他話鋒一轉,那雙眼沉了下去,「可沒閒著,是在替教會追一條線。一條跨了好幾個國家的錢。」
我聽不太懂那些詞,可我看見毓君的神色沉了下來。
「我追那條線,追了快三年。」小柳在以恩旁邊坐下,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,擱到桌上。那是一座石頭砌的老教堂,夜裡拍的,沒了人,沒了光,黑漆漆地立在那裡。
「起頭是歐洲幾間出事的『教堂』。」他說,「白天信徒擠破門,我趁夜摸進去,祭壇底下關著幾十個惡靈,全是拿白天那些人的願養著的。」
「有一個老太太,」他說,「跪在祭壇前面,求她孫子的病好。她那份誠心一出口,就被祭壇底下的東西,張嘴接了去。」
我盯著那張照片,後背發涼。
小柳從風衣內袋裡,又摸出一樣東西。一張摺得起了毛的收據。
「她捐了兩百歐。」他把收據擱在照片旁邊,「一個領退休金的老太太。教堂給了她這張紙。」
「三個月以後,她孫子還是走了。」他說,「她又去捐了一次。」
閱覽室裡沒有人出聲。
「我追的就是這張紙。」小柳說,「她那兩百歐出了教堂的門,換了幾次手,鑽進電腦裡,就沒了。」
「我這人靠的是鼻子跟腳。」他苦笑了一下,「哪間教堂出事,我就飛過去,看那祭壇底下養了什麼。可錢一鑽進電腦裡,我就追不動了。」
我心口忽然「咚」地跳了一下。
因為他說的那個「鑽進電腦裡就追不動」的地方,我腦子裡冒出一個人。
「那個……」我怯生生地開口,臉又莫名其妙地紅,「你說的那種,錢在電腦裡跑、藏在海外帳號裡的東西,是不是要會『駭』的人,才追得下去?」
小柳看我一眼:「妳懂這個?」
「我不懂。」我趕緊搖頭,「可是我室友懂。系上都傳,她的手,沒有進不去的系統。」
閱覽室裡幾個人的目光,一下子全落到我身上。
「妳這朋友,」毓君挑了挑眉,「靠不靠得住?」
我還沒答,以恩先開口了。
「小柳追得到廟,追不到錢。」他閉著眼,聲音很輕,「後面那半段,得有人在鍵盤上打。」
「可是,」我遲疑了,「她是普通人。她看不見鬼,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別讓她知道有鬼。」以恩淡淡地說,「妳只跟她要一件事:這筆錢從國外進來,最後落在台灣哪裡。天底下的公司天天在查這種東西,扯不上鬼神。她只當是幫妳一個忙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半分。
「有些牆是數字砌的。」他說,「我們這種人,一輩子翻不過去。」
他又添了一句,像在提醒他自己:
「這個世道,能救人的,不只我們這一行。」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我把話說得七零八落,只說我有個「認識的學長」,在追一筆跨國的錢,追到海外帳號就斷了線,問她有沒有辦法。
小滿正躺在床上啃洋芋片追劇,聽完,眼睛「唰」地亮了。
「跨國洗錢?海外帳號?」她一下子坐起來,洋芋片撒了一床,「哇,這比我追的那些靈異頻道刺激多了。江婉柔,妳這朋友我交定了。給我帳號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我看著她那張興奮得發亮的臉。
三天後,小滿把一張她自己畫的、跟蜘蛛網一樣的圖,塞到我手裡。
「我追到了。」她得意得不行,「錢繞了大半個地球,換了好幾次名字,最後落在台灣。」
她指尖點在那張圖的正中央。
「一間建設公司,跟一間廟的『重建委員會』。這兩個背後,是同一個地址。」
「山邊。」
然後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。
螢幕上是一則地方新聞。山邊那座大廟去年添了一整面牆的光明燈,照片裡那面牆從地板亮到天花板,一格一格,每一格底下貼著一張名條。一盞一年三千六,替家裡人求平安,一開放就登記光了。
「這面牆,」小滿敲了敲螢幕,「就是那筆錢蓋的。」
那個在歐洲跪在祭壇前面、把退休金掏出來替孫子求命的老太太,她那兩百歐,飄過大半個地球,變成了這裡的一盞燈。
而排隊來點這盞燈的人,也是來替家裡人求命的。
那天下午我把圖攤在閱覽室的桌上。小柳只掃了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「這條線,我在歐洲追了快三年,卡在那裡動不了。」他抬起頭看著我,那雙眼裡是我沒見過的鄭重,「妳室友三天就接上了。」
他把那則新聞看了很久。
閱覽室裡,一瞬間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