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部
第 150 回

看見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我打不過他。

打了半條街,我就知道,我打不過陸翎。

我輸在更底下的地方。我們是同一種人,招陰的。走到哪,身後就拖一串好兄弟、一片歹物。以恩當年是條「行走的香火」,走到哪就香到哪,好的壞的全往他身上湊;我是收歹物世家的長女,打從會走路起,身邊就沒清淨過;而陸翎,他把這副被全世界當成瘟神的命,磨成了一把刀。

他招來的那些東西,他不收、不渡,他用。怨氣、歹物、沒能回家的魂,全被他握在手裡當兵器,一波接一波往我身上砸。他站在那片黑裡,像站在自己養的一群餓狗當中。那群狗又餓又凶,只認他一個人。祂們不聽別的,只聽他一句話。因為這世上,也就他一個人,肯彎下腰把祂們撿起來。他就靠著這個,眼睛冷冷地釘著我,一動不動,像早算準了我撐不了多久。

「妳們收歹物的,」他嗤了一聲,聲音裡連一點溫度都沒有,「講規矩、講乾淨,逮著一隻,還得挑火候慢慢煉。挑三揀四,跟挑菜似的。我不講究這些。」

他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身邊那片黑。

「這些東西,是這世上唯一沒嫌棄過我的。」

我本能地去收。可他潑過來的太多、太快,我收一隻,他補三隻。收歹物是要講規矩的,火候到了才敢下手煉;他這是不要命地砸,砸得我連喘口氣的空都沒有。手上的印結了又散,散了又結,掌心的汗把印縫都糊住了。

我快撐不住了。

就在那時候,我看清了他砸過來的,到底是什麼。

那砸過來的,是一個個回不了家的東西。

一個吊死在自家門口、沒人替他收屍的老人,脖子上還掛著那截繩,繩結打得歪歪的,是自己一個人、慌著手打的。一個等媽媽、等到自己都爛掉了的小孩,手裡握著半塊化不掉的糖,糖紙都黏進了肉裡,握得那麼緊,好像鬆開,媽媽就永遠不回來了。一整串被這世界丟下、又被陸翎撿起來、當柴燒的可憐東西。祂們被他驅著往我身上撞,撞過來的那一瞬,我甚至看見那小孩張了張嘴。祂不是要咬我。是在喊媽媽。喊得那麼用力,喉嚨都是破的,可一點聲音都沒有。祂早就沒聲音了,喊了太多年,喊啞在這片黑裡了。

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他哪是在「養妖」,他是把跟他一樣、沒人要的東西,全攏到身邊來。因為那是這輩子,唯一肯留在他身邊的。這片黑是他的家。一屋子沒人要的,湊在一起,取一點根本不夠暖的暖。

我不收了。

我結起超度的印,不是對著陸翎,是對著他砸過來的那些東西。往家的方向送。

「妳幹什麼——」陸翎的聲音,第一次破了。

因為他那些「兵器」,一被我渡走,就不再回他手裡了。祂們鬆了、暖了,散成光,回家了。祂們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,久到那個「家」是什麼樣,祂們自己大概都記不清了;可路一開,祂們一個也不肯多留。

「還來——」陸翎嘶吼著,伸手去抓那些正在離開的東西。可祂們不肯回頭了。他握了祂們一輩子,這一刻,一個,也沒能握住。他抓了滿手的光,光從他指縫裡漏乾淨,只剩兩隻空手,還維持著握的樣子。

那個掛著繩的老人先散了,脖子上那截繩鬆開,落地前就化沒了。那個握糖的小孩,糖從手裡掉出來,也化成光,走了。臨走前,祂回頭看了陸翎一眼。就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恨,是那種小孩子被大人牽了一路、突然要放手時的那種眼神,捨不得,可還是走了。他握了半輩子的那群餓狗,一隻挨著一隻,離開了他。

可我也沒好到哪去。硬渡是要還帳的。每送走一個,我自己的魂就像被活生生撕掉一角。第一個還撐得住,第三個開始喉嚨裡冒血腥味,到第十個,眼前的黑跟他那片黑糊成一團,我分不清哪片是他的、哪片是我快暈過去的。渡到後來,我滿嘴是血,腥得發甜,腿抖得幾乎撐不住自己。

可我沒停。他那片黑薄下去,他的力,跟著退。他失一個,我痛一下,這筆帳我認了。

到最後,那片黑散乾淨了,他一個人,站在中樞的火光裡。

沒有兵器,沒有那些東西。就他自己,一個招陰招了一輩子、卻沒有一個人來救過的男人。他站在那,肩膀垮著,比剛才小了一整號。

我大可以收了他。他空了、虛了,這時候收他,比收一隻尋常歹物還省事。收進法器,慢火煉了,這仗就贏得乾淨俐落,不留半點首尾。我程家收了幾百年的歹物,一向都是這麼收的:不看它可憐不可憐,不問它從哪來、丟過什麼,逮著、煉了、封了,天亮照樣吃飯。

我手都抬到一半了。

可我沒有。

「你也守過。」我聽見自己開口,「對不對。」

他猛地看過來。那眼神,像被人一腳踩上了最不敢碰的地方。踩得又準又狠,讓他全身都繃了起來。

「憑什麼。」他從牙縫裡把這三個字擠出來,聲音抖得不像他了,「憑什麼同樣一副命——他有人來救,我沒有。」
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沒有答案。

他問得沒錯。同樣一副招陰的命,中間就隔著一件事:有沒有一個人,明知道靠近你要沾一身晦氣,還是走過來,把那副擔子跟你一起扛。

以恩有。他沒有。

我朝他伸出手。

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。他是敵人,他害過那麼多人,他剛才還想要我的命。可我伸出了手——就像很多年前,也有人朝以恩伸出手那樣。

那一年,以恩也是這樣站著,招陰招得渾身是傷、快撐不住了。也是這樣,眼睛裡什麼指望都沒了。他那時候瘦得脫了形,走到哪都被人指指點點,被當成掃把星、當成會帶衰的東西,連他自己都快信了。然後有一隻手,穿過那一片沒人敢碰的陰氣,伸到他面前。伸手的那個人明知道碰他要沾一身晦氣,還是伸了,還笑嘻嘻地說了句什麼混話。以恩就是從那隻手,一路走到今天的。

我伸出去的這隻手,是照著記憶裡那一隻,比著描的。我描得不好,我這人笨,也不會說那些暖的話。可手的形狀是對的——攤開,往前,不怕沾。

陸翎看著我那隻手,笑了。那笑扯開半邊臉,牽動了他眼角一道舊疤。那疤又深又舊,是很小的時候留下的。我後來才知道,那是他頭一回被歹物「留下」時破的。別家小孩招來歹物,會有大人拿掃把把東西趕走;他招來的第一隻,沒人趕,反倒賴著他不走,蹭破了他的臉,像在他身上做了個記號:這孩子沒人要,歸我了。

這時候那道舊疤連著半張臉一起抽了一下。像一個早就忘了怎麼笑的人,硬把笑擠給你看。擠得很難看,因為那些肌肉太久沒用來笑了。

「妳知道我等這隻手,等了多少年嗎。」他說。

他說「等」這個字的時候,我心口一縮。原來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,這世上有一隻這樣的手,只是從來沒有一隻,伸到他面前來過。他在那片黑裡站了一輩子,一邊嫌所有人,一邊等一個沒等到的人。

可他到底沒有伸手。他回過頭,去看那些正在離開的東西。那一整片他撿了一輩子、餵了一輩子的歹物,鬆了、暖了,順著回家的路走了。

他選了祂們。也對,祂們陪了他一輩子,我才剛來。

「別走……」他伸手去撈那些光,撈了滿手的空,「你們別走啊——」

沒有一個回頭。回家的路,比他的恨,暖得多。

養一隻歹物,得從自己身上刮一份出去給它。那一整片,是他一份一份刮下來的,刮到最後,他自己空了。

我沒有收他。可我也不必收他了。

我只是替它們開了一扇門。

他跪坐在火光裡,最後看的不是我。他看的是那片已經什麼都不剩的黑。他看得那麼專心,像還在等——等那群走了的東西裡,有哪怕一個,回頭。

一個都沒有。

我沒有閉眼。我逼著自己,一直看到最後。看他垮下去,看那片黑徹底空掉,看他一個人陷進那火光裡。

因為這一次,我不肯再對一個人別過頭去。

火光裡,最後只剩一件被砸破的外套。

我蹲下去,把它撿起來。布還帶著他身上的溫,正在我手裡涼下去。涼得很快,像他這個人,來不及被誰暖過,就先涼了。

我想起以恩。想起那件他連做夢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。同樣是一件裹了一輩子傷的衣服,一件有人替它暖過,一件沒有。

而我居然,把那個有人來救、肯替我把命都豁出去的人,當成了一條,可以拿來用的線。

我蹲在陸翎最後跪著的那塊地上,第一次,為我對以恩做過的事,覺得噁心。噁心得胃裡翻,可我一滴都吐不出來。因為那噁心不在胃裡,在更深、更洗不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