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入魔的魂,我們有令在身。」
我躺了幾天才爬得起來。爬起來的第一件事,是把無常那句話,一個字不漏地講給小柳聽。
小柳是我高中的學長,早畢業了。他是驅魔師,他爸以前也是。
那幾天他天天來廟裡,坐在門口那張矮凳上,什麼都不問。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不問。
講完我就懂了。
他整個人矮了下去,膝蓋一軟,跪在地上,哭了出來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他抓著三哥的褲管,聲音抖得句子都連不成句,「我瞞了你們。我跟你們講的那些,只有一半。」
我們都愣在那裡。
「一半?」豆丁輕聲問。
小柳抹了把臉,那些他一路藏著、連睡覺都握在手心裡的事,這才斷斷續續全倒了出來。
他爸爸,當年在庄裡是替人擋事擋得最兇的那一個。
後來,為了救一個人,他爸私下去拜了那個不能拜的。事情被庄裡的人撞破,越鬧越大,教會一層一層查下來,最後把他爸的職停了,人也不許再碰。壓垮這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,是他爸在等結果的那段日子,入了魔。
「庄裡能出手的,全出來了,一起把他壓下去。」小柳的聲音抖得幾乎握不住,「好不容易壓住了,可我趕到的時候……我爸已經躺在床上,睜著兩隻眼,什麼都不會了。」
「所以那道令,是為他來的。」他咬著牙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,「無常拘他,是照規矩拘的。一點都沒拘錯。」
他抬起臉,一雙眼睛通紅。
「這一段我沒跟你們講。我怕我一講,你們就不肯下去了。」
我沒說話。我腦子裡還是那條在地上拖著、一點聲音都沒有的鏈子。
「等等。」我忍不住插了嘴,「你們那邊……不是拜天主的嗎?」
「他拜的是天主,後來又去跟那種東西換。」我看著三哥,「照理不該歸我們這邊管吧。怎麼會輪到我們這邊的陰司來拘他?」
「因為他是倒在這塊土地上的。」一直沒作聲的三哥,淡淡接了話,「這座島特別。底下這條龍脈,不分東洋西洋。凡是在這島上斷氣的,不管你拜的是佛祖、上神,還是天主,魂都歸這裡的陰司收,連天上的神都插不上手,別處的神鬼,更輪不到。」
「這一點,我也是查了很久才敢信……」小柳重重點頭。
「那道令呢。」我問三哥,「無常手上那道令,撤得掉嗎。」
三哥沒回我。
「我學那首歌、每晚去找陰陽交界的那道門,就是想把他這條魂,從那頭撿回來。」小柳的聲音又抖了起來,「我知道我沒資格再開這個口。可是……」
「求你們,再幫我一次。」
我看向三哥。
他臉色還是那副大病初癒的慘白。那兩趟酆都,把他掏得沒剩多少。
照理說,這種事誰都不該點頭。陰司拘魂自有它的規矩,入了魔的,更該一併押著。硬闖去要人,等於跟整座陰司撕破臉。
可三哥只是不出聲,看了小柳很久很久。
「看在你跟我家幾個小朋友處得不錯,我破例出手一回。」他終於啞著嗓子開了口,「但你給我記著,你欠我一瓶一九三〇年的老干邑。」
救人一命,開價一瓶陳年老酒。這位大爺連做善事都要順手把宵夜錢先掛帳。
「一九三〇年的?」我忍不住吐槽,「你怎麼不乾脆要人家一棟房子。」
「你懂什麼。」三哥斜我一眼,一臉理直氣壯,「救人是佛家慈悲,收酒嘛,是我在江湖上的規矩,兩碼子事,你給我分清楚。」
……原來慈悲跟宵夜錢,是可以同時成立的。
小柳先是一愣,接著連連點頭:「好!」
「這一趟,」三哥撐著膝蓋站起身,難得地正了臉色,「不能再空著手打了。前兩回都是匆匆忙忙趕鴨子上架,累得我半條命都沒了。該備的,這回全給我備齊。」
「我們要堂堂正正地,下去要人。」
再一次下陰司,跟上回那副狼狽,是兩回事了。
三哥把香、符、引路的物件都備妥,連平日不離手的那把酒壺,都換成一把沉甸甸、通身刻著符的。阿無隨行,初一照舊守著我們的身子。一行人一路往下,走到陰司最深的地方。那裡有一座衙門,堂上坐著一位陰司官。
板著一張臉,戴著高高的官帽,全身那股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小柳爸爸的魂,就鎖在他衙門後頭的一座牢裡。
「藥……」那陰司官一見三哥,臉色唰地就變了。他的官帽晃了一下,端起官架子的那個動作,明顯比看見我們時慢了半拍,先咽了口口水,才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回喉嚨裡,「來者何人,竟敢擅闖此地。」
那口氣端得,怎麼聽都像在心裡狂喊「怎麼是你、拜託不要是你」。
三哥行了一個我從沒見他行過的禮,客客氣氣的。
「來要一個人。」他說,「被教會逐出來的那位先生,魂在你這裡。我想帶他回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陰司官沉聲道,「入魔的魂,按規矩必須拘押。放了他,是壞規矩。這件事,我沒這個權限答應你。」
「規矩。」三哥把這兩個字,在嘴裡重複了一遍。
然後他笑了。那個笑,我看在眼裡,說不上來地心裡直發毛。
「那就,沒辦法了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你們也曉得,我這人啊,最見不得這樣仗勢欺人了。」
他閉上了眼。
三哥全身那層一向稀薄的金光,這一次,不再是「稀薄」兩個字兜得住的了。
金光暴漲,梵音從虛空裡轟然炸開,莊嚴,浩大,震得整座陰司衙門都在打顫。一道我看不懂、通身流轉著梵文的法相,從他身後緩緩升起。那已經不是三哥了。
就在金光漲到最盛的那一瞬,我這雙陰陽眼,瞥見一點不對,最貼著他皮膚的那一層光,最裡、最底下、貼著肉的那一絲,滲著一點很淡的顏色。說不上來是什麼顏色。不金,不亮,不暖。像一整片豔陽底下,最角落那一小塊,太陽照不進去、也曬不化的陰影。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,不動,也不散。快得像沒發生過,一眨眼就被漫天金光蓋了回去。
那是借著三哥這副肉身,真正降下來的,某一位,神佛。
我頭皮發炸,腿一軟,差點跪了下去。連阿無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。
那位剛才還高高在上的陰司官,「噗通」一聲從堂上的座位翻滾下來,趴在地上,抖個不停。
「藥師王佛——!」他帶著哭腔,「哪有這樣的道理,都下凡歷練了,還把本尊請下來仗勢欺人。」
藥師王佛。
東方淨琉璃世界的教主,管著那一整方淨土。專門管治病、療傷、救苦救難的,那一尊佛。
那個整天醉醺醺、臉上橫著一道疤、被我喊了一年多「三哥」、灌過我不知多少回酒的男人,他的本尊,是一尊佛。
那晚枉死城裡,那尊鬼將使盡了滿身恨意吼出來的名號,原來就是這四個字。
藥師王佛的法相,居然把陰司的大老爺,地藏王菩薩,也給引了來。
地藏王菩薩現身的那一刻,三哥就把法相收攏,收得比升起時還急,金光一下散盡,一副沒臉沒皮的樣子跟地藏王菩薩討起價來。這件事,到這裡已經跟那陰司官半點關係都沒有了。
「下不為例!」地藏王菩薩搖著頭,苦笑,「你這性子,兩千年了都沒改。動不動就把本尊請下來壓場面,也不嫌丟人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三哥笑嘻嘻地拱手,「你這差事一年到頭板著臉,我看也沒比我體面到哪去。」
「少耍嘴皮。」地藏轉身一通交代,牢門開了。小柳爸爸的魂,被陰差一路送了出來。
「謝啦!」三哥朝地藏一揚下巴,一副賒帳賒得心安理得的架勢,「等我歸位,那壺欠了不知多少年的酒,一次還你。」
「你那壺酒欠了三百年,我早不指望了。」地藏擺擺手,「快滾!別在我這攪和,晦氣。」
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我們靠著三哥這張面子,總算把事情辦成了。可就在我們回到肉身上的下一瞬,三哥整個人直直往前栽。
「三哥!」我跟豆丁同時撲上去,把他架住。
他嘴角溢出一線血,眼下青了一圈,臉色發灰,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擠不出來了。
「……扶我回去。」他氣若游絲,「全力請本尊上身這一回……本來還想著,是用魂魄的狀態請的,說不定能僥倖躲過懲罰……唉,這下,要躺上好一陣子了。」
我架起他的手臂,架起來的那一下,掌心裡幾乎沒稱到什麼重量。
我只知道我媽那條被毀掉的魂、我家祖墳上那個局,那一身金光,一分都碰不著。
這件事的底,是後來我才從三哥嘴裡,一次半句一次半句摳出來的。
佛門本來沒有乩身這一說,只有轉世活佛的神蹟。可三哥在宮廟裡長大,從小到大學的那一套,讓他走出了另一條路,也讓他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來歷。
「我是……分出來的。」那天他半醉著,盯著酒杯裡那一圈晃盪的影子,難得肯開口,「本尊一念慈悲,分出一小縷魂,丟進輪迴去投胎。然後,就成了我。」
我聽得頭皮發麻:「所以你……真是藥師佛?」
「就一小塊而已。」他比出一個指甲蓋的大小,自嘲地笑,「一整尊佛,就分了我這麼一丁點。你說我是藥師佛,沒錯;可你要說我就是個路邊撿人酒喝的廢物,那也一點都不冤。我是祂身上分下來的一塊,就只是『一塊』。」
這話一落地,好些事才總算對上了號。他能動用的,從來就只有當年分下來的那麼一小縷,哪是一整尊佛的法力。這一小縷,使在收驚、壓煞、擋災上夠用;要拿去救一條被毀的魂、拆一個纏了幾代的因果局,就差得遠了。
至於打,那是另一回事。三哥年輕時當過兵,後來又在國外的戰場上,替人賣過幾年命,是真的上過火線、真的殺過人的。收個魔神仔、鎮隻歹物,對一個從那種地方活著回來的人來說,靠的就是一身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本事,跟佛法根本沾不上邊。所以他動手,幾乎沒輸過。可打得贏,跟救得回,從來是兩碼子事。
只有把命豁出去,硬請天上那位「本尊」完完整整地降下來上身,他才摸得著一尊真佛該有的力量。可那力量從頭到尾都是借來的,一分一毫都不算他自己的。借一回,他那條本來就是「分靈」、格外單薄的凡人命,就被燒去一大截。
「一整尊佛的力,往我這副凡人的肉身裡灌。」他仰頭把杯底那口酒乾了,「你說,能扛得住幾回?」
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還有一件事,是更後來、一個他喝得爛醉的夜裡,才漏給我的。
「你當本尊吃飽撐著,分一塊自己丟進輪迴玩?」他盯著杯底晃盪的那圈酒影,那一夜的眼神,我一輩子忘不掉,「這座島底下這條龍脈,鎮著的東西,比你想的深得多。最深、最底下,盤著一樣東西。」
我背脊一涼:「是什麼?」
「我們管祂叫魔君。」他說。可話一出口,他卻搖了搖頭,像連這個名字,他自己都不太信。「魔君也好,波旬也好……」他把那兩個字咕噥著漏出來,又搖了搖頭,沒往下說。
「枉死城裡那尊惦記我命的鬼將,兇是兇。」他聲音很輕,「小柳他爸那年跪下去拜的,就是祂。可鬼將再兇,也不是最底下那個。」
「祂腳底下、真正盤在最深處的那一個——」三哥停了很久,「祂不是惡。祂什麼都不是。祂不恨誰、不想害誰。祂就是一團,在最底下、幾百年不動的冷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,這句話一落地,我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。那不是被嚇的那種豎。屋子明明開著暖氣,我卻沒來由地覺得,有一絲極細極細的涼,正順著地板、順著我的腳底,一寸一寸往上滲。我下意識把腳縮了縮。
「那……為什麼人人都說祂是萬惡的根?」
「因為我們受不了。」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「你想想,這座島幾百年來,好人白死、壞人善終、作惡的有東西罩著。這些事,都沒個道理。人受不了『沒道理』,總得指一個源頭出來恨,才睡得著。所以我們把那團無情的冷,叫做魔君,說島上一切的惡,都是祂滲出來的。這樣,那些沒天理的事,聽起來,才像是有個道理。」
我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那你呢,」我問,「你不是說,本尊分你下來,是為了看著祂?」
三哥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話,是我師父跟我講的。」他說,「我師父,是他師父跟他講的。一代傳一代,本尊分一縷下凡,守著海底那尊東西,別讓祂醒、別讓祂漫上來。」
「可你知道嗎,」他把酒杯端起來,卻沒馬上喝,指頭在杯壁上停了半拍,才仰頭乾了,「我豁出命請『祂』上身那幾回,是真有東西降下來。可那到底是天上那尊佛,還是我自己拿命熬了大半輩子、逼自己相信背後真有個人在撐著的一個影子,我分不清。」
「到底真有這麼一道『本尊的命令』,還是我們這些一代一代守夜的人,替自己這輩子的守夜,編了個非守不可的理由,我到死,都不會知道。」
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我沒接話,只覺得他這人第一次在我面前,把自己整個攤了開來。
「這條修行路,」他把空杯扣在桌上,「還長著呢。守著一樣,連自己都不確定存不存在的東西,一代一代,守下去。」
一代一代,守下去。
那晚我聽著,只覺得是一句醉話。我只是坐在他對面,替他把那只空酒杯,默默斟滿。
回到陽間,三哥大病了一場。
整整昏睡了四天。醒來時連酒壺都端不穩,手一抖,灑了自己一身。
而小柳家那頭,捎來了消息。
那具躺了三個月、睜著眼卻什麼都不會的軀殼,在某個清晨,忽然眨了眨眼。
他爸爸,醒了。
我去看小柳的時候,他正趴在他爸的病床邊,捧著那雙終於回了溫的手,哭得停不下來。
我的目光,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走廊的另一頭。那頭也有一張病床,也躺著一個睜著眼、卻再也認不得我的人。小柳的爸爸,魂還是完完整整的一條,被人扣著,三哥拿命把他硬要了回來。我媽不一樣。她那條魂是被毀掉的。
我轉過身,不讓他們看見我的臉,把小柳那頭的哭聲留在身後,一個人往走廊另一端那間病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