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山,藏在中央山脈的深處。
我們是連夜上去的。車只開到產業道路的盡頭,再上去就沒路了,剩下那一段全靠走。三哥在前頭開路,阿無提著刀押後,初一放大了身子,馱著我跟豆丁,毓君擠在最後面,懷裡抱著她那尊家神。小柳也來了。他爸出事那回欠下的人情,他說,這一趟得還。
一整隊人,看著就像要去打仗。也不用看著像,我們就是去打仗。
上山那段路還算平,初一馱著我們,走得四平八穩,還不忘擺祂那副王者的譜。尾巴翹得老高,金眼睛半瞇,一副「本大爺出巡,山道兩旁還不迴避」的樣子,跟祂當初嫌墳場髒賴在我頭上不肯下來的德性,判若兩虎。
只是那譜擺得再足,祂喉嚨深處那聲壓著的低吼,還是把祂心裡的緊張,全給出賣了。
坐我後頭的毓君,大概也繃得難受,冷不防冒出一句:「你們說……山神會不會其實是被我們吵醒的,然後很想睡回去?」
沒人接。她自己乾笑兩聲,把話圓回去。
「這冷笑話……」小柳死魚眼瞥她一眼,「比這座山還冷。」
「總比你們一路臭著臉好。」毓君嘴硬。
豆丁在我背後悶悶地笑了一下。就那麼一下,隊伍裡那股快繃斷的緊張,鬆了一些。
可這點笑,撐不了多久。
愈往山裡走,我那雙陰陽眼裡的東西,愈不對勁。
平常的山是活的。靈氣在林子間飄上飄下,你甚至能聽見它呼吸。可這座山,黑了。一股化不開的陰氣從更深處往上湧,把整片林子壓得死沉,連蟲叫都沒了,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。
冷笑話,沒人再講了。
連初一都不嫌髒了。祂靜靜馱著我們,那副王者的譜也收了,金眼睛掃著兩邊的黑暗,喉嚨深處壓著一聲極低的悶吼,隨時會炸開。
誰都沒開口。我們心裡都清楚,這一趟,未必每一個人,都走得回來。
「到了。」三哥停下腳步。
山坳裡,一座小廟。紅磚砌的,矮矮的,香爐裡只插著半截殘香,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地公廟。
可在我眼裡,它不像一座廟,倒像一座快要熄掉的烽火台。
「這就是風水師講的,鬆了的那一座。」三哥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龍脈上的一個關竅。人把外頭的山挖空、把脈斬斷,再加上那一脈人這些年暗地裡動的手腳,這麼一來,撐了幾百年的香火,眼看要斷。」
「香火一斷,」他望著廟後那團翻湧的黑,「鎮在底下的極陰,就會從這個破口,灌上來。」
「灌上來會怎樣?」我問。
三哥沒答。是廟埕角落,一個聲音,替他答了。
「會死很多人。」
我回頭。廟埕的老榕樹下,站著一個「人」,一個高大的、披甲的山神。祂半邊身子已經透了,隨時會化開;可祂還撐在那破口前面,撐著,不肯走。
就是這位,在等一個人。
「你們可算來了。」山神開口,聲音啞得快沒了,「我撐不住了。」
「祂答應過我,會有人來。」山神望著那團黑氣,把嗓子壓得更低,「祂說,香火不能斷在祂手上,也不能斷在我手上。」
「祂是誰?」我問。
山神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複雜,欲言又止。祂的目光越過我,望向廟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,望了很久,喉嚨動了動,有個名字卡在最裡頭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「祂……」山神終於開口,聲音卻抖了,「守著這串燈的,不只我們這些站在台前的。真正押著底下那團東西的……」
祂沒能說完。
廟後那團黑氣,「轟」地一聲,炸了。
極陰反撲。
那哪是什麼鬼、什麼歹物。是被鎮壓了幾百年、整座山底下的怨煞,一股腦地,從破口噴出來。天地瞬間黑透,陰風一起割過來,連我這口陽氣,都被壓得吸不進、吐不出。
「結陣!」三哥嘶吼。
阿無的火光沖天而起。他站在最前面,大刀劃出一道火牆,硬生生把那片煞潮,攔在廟埕外面。
初一暴漲成虎。可這一回,不再是從前那頭橫衝直撞的痞虎了。祂金眼睛一震,一聲虎嘯,竟然壓住了半邊天的陰風。被祂掃到的怨煞整片退散;那些先前躲在暗處、被我們一路遷來遷去的山靈,這時竟然自己聚到祂身後,跟著祂,一起撲了上去。
祂真的成了王者。一頭鎮得住一方的,黑虎將軍。
豆丁跟毓君背靠著背,姊妹兩個的蛇將,左右開弓。小柳是驅魔師,不召兵、不收鬼,他只把一道道清亮的法光打出去,把撲上來的惡煞就地淨化、消掉,補上一個又一個缺口。
可那破口太大了。補了這邊,破那邊。我們這幾個人、幾尊將,怎麼補都補不完。
我被一股煞氣掃中,重重摔在廟牆上,嘴裡一甜,血腥味漫上舌根。豆丁的蛇將替我擋下第二波,她自己的手臂,也被燒出一道焦黑的痕。毓君那條蛇將嘶著信子,鱗掉了一片又一片。連阿無那道火牆,都被那沒完沒了的怨煞,硬生生往後逼。
只有一個人,站在那片煞潮的正中央,穩得像釘進地裡的一根樁。
三哥沒結印,沒喊咒,連腰都沒彎。撲到他跟前那些足以把我掀飛的怨煞,到他身前半尺,就硬生生散開。他隨手一撥,一整片黑就潰成灰;抬腳往前踏一步,那些東西自己讓出一條道。一身舊西裝,連下擺都沒沾上一點黑。
我在牆角看得發怔。那些東西打從骨子裡,就不敢挨他。
可就是這麼一個碰不得的人,這時候臉色比誰都沉。
他一個人再能打,砍得完撲到眼前的這一片,砍不完底下的那一整座。
「沒用的!」三哥沙著嗓子,「外圍擋得住,根擋不住!香火不重新點起來,這台子,守不住!」
「怎麼點?」我吼。
三哥沒回答。他只是走到那座小廟的香爐前,站定了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瓶酒,仰起頭,灌下最後一大口。然後,把空瓶子,輕輕擱在地上。
那一聲輕響,聽得我心口猛地一揪。
「三哥,你——」
「點烽火台,得有人當引信。」他抹了抹嘴,回頭衝我笑了一下,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,「拿自己的香火,去引廟的香火。」
「藥師王佛,要全力上身了。」
「三哥!」我撲過去,「你上回掉了一身功德,這次再——」
「再囉嗦,台子就塌了。」他一把把我推開,「以恩。記住,香火,不能斷在我們手上。」
他閉上眼。下一瞬間,一道我從沒見過的、純金色的佛光,從他身上轟然炸開。
那不是三哥了。
那是一尊真正的佛,借著三哥那副傷痕累累的身子,降臨在這座快熄的烽火台前。金光照到的地方,翻湧的怨煞,一起伏倒。
祂抬起手,按在那只快冷透的香爐上。我眼睜睜看著,那半截快熄的殘香,「騰」地重新燃起。火苗順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竄出去,竄向下一座廟,下一座,再下一座。整條龍脈上的烽火台,一座接一座,重新亮了起來,像有人在漆黑的海底,替一串沉了很久的燈,一盞一盞重新點上火。
香火連起來,神將互相支援。一座台一亮,就喚醒下一座;這一方的城隍,去應那一方的土地公;各方的五營兵馬,也順著那條重新亮起的香火線,一營趕去支援另一營。這一整座島的神,本就是連在同一條龍脈上的一張網,你點亮一盞,它就替你牽起下一盞。那張鎮壓極陰的大網,就是這麼一線牽起一線,重新織了起來。破口,合上了。
而那尊佛借著三哥的身體,每多撐一分,三哥的嘴角,就多溢出一線血。他的頭髮,肉眼看得見地,從髮根往上竄白。
就在香火重新接上的那一瞬間,我眼前的景象,忽然變了。我被一股力量,一把拉進那個關竅的最深處。
那是一個我形容不出來的地方。沒有光,可又什麼都看得見。一座座烽火台,沉在那片最深的黑裡;每一座的前面,都站著一個守台子的人影。
鎮魂將。
幾百年來,一個換過一個,守著一方關竅、鎮著底下極陰的,鎮魂將。
他們有的披甲,有的穿著早就過時的長衫,有的,只是個拄著拐杖的普通老頭。
離我遠一點的那幾座台前,我只看得見剪影。有一座台前,站著一個身形極高的將軍,甲冑上的紋路我認不得,只覺得那是很老很老的樣式;他一手按在腰間的刀上,肩膀很寬,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,也不知道站了幾百年。再遠一點,有一個瘦小的身影,穿著書生的長衫,背脊卻挺得筆直。他們誰也不出聲,誰也不回頭,就那樣一個接一個,把自己站成了黑暗裡的界碑。
原來那些看廟的老頭,就是鎮魂將。
而離我最近的那一座,剛剛出缺、又被重新點亮的那一座台子前,站著一個人影。
我認得那個背影。我這輩子,都不會認錯那個背影。
是爺爺。
豆丁跟毓君的爺爺。那個袒著一身腹肌曬太陽、下棋爛得要命卻從不悔棋的老人家。那個半年前突然「走了」、魂魄怎麼找都找不到、讓豆丁哭到嗓子都啞掉的爺爺。
他沒有走。他沒有死。他是……升任了。
那個沒人補的位子,那條不能斷在誰手上的香火,是他,補上的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瞬間,整個停了。心臟揪得死緊,連血都不敢流。
「爺爺!」我朝那個背影喊,聲音都喊破了,「爺爺——」
那個披甲的背影,頓了一下。
他沒有回頭。
可我看見,他抬起手,朝身後,朝我這個方向,很輕、很輕地,擺了一擺。
像在說:別過來。又像在說:我很好,你們別擔心。
就那麼一擺手。跟他從前坐在藤椅上,曬著太陽,嫌我棋下得爛、揮手叫我「重來重來」的那個動作,一模一樣。
我的眼淚,一下子就湧上來了。
我想衝過去。可我的腳,像生了根,一步都邁不出去。
我只能站在原地,遠遠地看著他。看著這個最疼我的人,披著一身我從沒見過的甲,孤零零一個,守在那片最深的黑裡。
他要在那裡,守多久?一年?十年?還是,幾百年?
沒有人告訴我。
再睜開眼,我已經跌坐在廟埕上。天,亮了。
香火重新旺了起來,那座小小的土地公廟站在晨光裡,好像昨夜什麼都不曾發生。
三哥昏倒在香爐邊,又是一頭花白,又是不省人事。阿無默默把他背了起來。初一收了虎形,累壞地落回我頭頂。豆丁跟毓君互相扶著,小柳癱坐在地上喘氣。
我們守住了。這一座烽火台,沒有熄。
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。
我望著那座廟,望著廟後那片重新沉靜下去的山。在那片我再也進不去的深黑裡,有一個披甲的背影,正站在一座台子前面。他不會回來了。
豆丁還不知道。
我該怎麼跟她說:妳哭了半年的爺爺,沒有真的死去。
他只是,去了一個比死,還要遠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