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一個失蹤好幾年、連警察都撈不著的人,照理說是件難事。可對我們不難。我這雙眼睛,能看見那些「沒走的人」。
毓君從那疊翻得起毛邊的舊資料裡,挖出了豬豬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地方:山邊一所離那座廟只走十分鐘的女子高中。她從國中轉學以後,唸的就是那一間。
「她國中轉走,轉去的學校就貼在那座廟旁邊。」毓君把資料一句一句念給以恩聽,眉頭擰成一團,「唸不到一個學期,人就沒了。家裡報了失蹤,警察查了一圈,查無下落,案子就這麼掛著,一掛好幾年。」
「我們去那間學校。」以恩坐在輪椅上,聲音啞得幾乎磨不出字,「江婉柔的眼睛,能看見警察看不見的東西。」
「以恩。」毓君皺眉,「她要是……我是說,要是她真的,已經不在了。你確定你撐得住?」
以恩沒回答。
他只是把那隻廢掉的左手,擱在膝上,一動也不動。
那所女中現在已經廢了。
少子化併校,校舍空了好些年。鐵門鏽死在鉸鏈上,雜草長到齊腰,操場跑道裂得東一塊西一塊,縫裡鑽出一叢叢咬人貓。
可我一跨進去,整個人就釘在了原地。
我的腳,挪不動了。
「以恩學長,」我聲音發抖,「這裡……到處都是。」
是滿滿一校、密密麻麻,一個挨著一個。跟城南那種三兩落單的滯留魂,完全不一樣。她們穿著同一款這所學校的舊制服,低垂著頭,立在走廊上、教室裡、操場邊,一動也不動。安靜得可怕。沒有一個抬頭,沒有一個開口,連風吹過雜草的那點聲響,到了她們身邊,都像被誰輕輕摀住了。
整座廢校,靜得可怕。可這裡頭,站著好幾百個人。
「全是女學生。」我聲音都破了,「好多、好多……她們全朝著同一個方向。」
「哪個方向?」以恩的聲音繃得死緊。
我順著那一片齊刷刷望過去的方向,看過去。
牆外。山那邊。
那座廟的方向。
「她們全望著那座廟。」我喉嚨發緊,「學長……這間學校的女生,是不是都被那座廟……」
我說不下去了。
以恩閉上了眼。
「靈驗的廟,最愛開在學校邊上。」他的聲音輕得可怕,「年輕、心思乾淨、又一肚子願的女孩子,求考運、求姻緣,也求家裡人平安。那是它嘴裡最合口的一味。」
「這一整間學校的女生……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「一屆一屆,慢慢吃掉的。」以恩說,「一年少個幾個,誰都不會發現。」
我推著輪椅,一間教室、一間教室地找過去。
那是我這輩子走過最長的一段路。
輪椅的輪子輾過走廊上的碎玻璃、輾過積了好幾年的落葉,一路「喀啦、喀啦」地響。那聲音在空掉的校舍裡撞來撞去,聽起來大得不像話。可除了這個聲音,整座學校再沒有別的聲響。幾百個女學生站在那裡,沒有一個人喘氣。
每過一間教室,門口、窗邊就立著一排穿舊制服的女學生。她們不攔我們,也不近前,只是靜靜轉過頭,用那一雙雙灰掉的眼,目送我們走過。
像在看兩個終於肯走進來的活人。
我不敢回頭。可我知道,我們走過去以後,那一排排的頭,還一直朝著我們的背影轉。轉到脖子都快擰過去了,還捨不得收回來。
「她們不抓我們。」我壓著嗓子,聲音抖得排不齊一句話,「她們只是在看……以恩學長,她們的眼神,好可憐。不像在恨,也不像在怕。她們像是在盼。」
「盼什麼?」
「盼有人,」我喉嚨發緊,「來領她們回家。」
以恩沒說話。
可我感覺得到,他擱在膝上那隻左手,再沒法像剛才那樣安安分分地擺著了。
走到走廊盡頭,一段很輕的、斷斷續續的哼唱,從最裡頭那間教室飄了出來。
那旋律我不認得。
可坐在輪椅上的以恩,聽見那哼唱的一瞬,扣著扶手的那隻手,猛地收緊了。
「這首歌……」他的聲音斷在半截,「是她從前最愛哼的。」
我們就在那所廢棄女中的最深處,一間教室裡,找著了她。
滿校的女學生,走到那間教室門口就停住了,不敢進。像是連她們,都對裡頭那一個存著幾分敬而遠之的怕。
她們就那樣,遠遠地圍在門外,一層又一層,靜靜地朝裡頭望。像在看一個她們誰都比不上、也誰都不敢驚動的姐妹。
我推著以恩跨過門檻。
教室最裡頭,靠窗的角落,坐著一個女生。
她背對著我們,穿著這所學校的舊制服,兩隻手捧在膝上。
她不動。只是坐在那裡,低著頭,像在守著什麼。
「描述她。」以恩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一個女生,」我輕聲說,每一個字都像踩在刀口上,「坐在角落,背對著我們。穿舊制服。她身上的怨氣不濃,是很淡的一層灰。像是等得太久太久,連恨都熬淡了。」
我頓了頓,喉嚨發緊。
「她的手,」我盯著她擱在膝上那雙手,「捧在膝蓋上,一下、一下地……像在替誰,輕輕揉著一隻手。可她膝上,什麼都沒有。她就那樣,來回來回地,揉著一隻看不見的手。」
以恩的呼吸,停了。
「她在揉……一隻手。」他的聲音忽然抖了。
我不懂這有什麼。可他懂。
那隻廢掉的左手,在他膝上,動了一下。
「她的臉頰上……」我盯著那張慢慢側過來的側臉,「有兩個很淺的酒窩。」
以恩渾身一顫。
那隻擱在膝上的左手,「啪」地從輪椅扶手上滑了下去。
那女生緩緩轉過了頭。
她在「看」我們。準確地說,是在看輪椅上的以恩。
她的眼睛是灰的、空的,可當她「看見」以恩那一瞬,那一雙灰掉的眼裡,亮了一下。
然後她張了張嘴。
沒有聲音。可我看著她的口型,認出她翻來覆去說的,是同一句話:
「以恩你的手……好了沒?」
「以恩你的手……好了沒?」
眼淚一下就糊了我的眼。
「她在說什麼?」以恩的聲音已經碎了,「江婉柔,告訴我她在說什麼——」
「她在問你……」我幾乎張不開口,「你的手好了沒。」
教室裡靜得連一絲聲音都沒有。
坐在輪椅上的以恩,那個我從沒見他掉過一滴淚、把一切都鎖了八年的人——
他那雙眼睛裡,一滴淚砸下來,又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