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裡靜了很久。
毓君一直背著身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悶悶的,像說給她自己聽。
「妳知道爺爺為什麼會去守那座台嗎。」她沒回頭,「是他自己求來的,不是被派去的。」
我不敢出聲。
「四年前,那座台的鎮魂將出了缺。」毓君說,「按規矩,該由年輕晚輩去補。可爺爺說,晚輩還嫩,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,他捨不得。他跟上頭說:我老了,這條命,換一個年輕的,划算。」
「他就這麼進去了。一守,四年。」
「守多久?」我問。
「沒有多久這回事。」毓君說,「進去就是進去了。不能投胎,不能轉世,也不能再見任何人。守到那座台不要他了為止。有的守幾十年,有的守幾百年。」
「我跟我姐,從小就沒了爸媽在身邊。」毓君的聲音更低了,「是爺爺一手把我們拉拔大的。他又當爺爺、又當爸媽,一口一口,把我們姊妹倆餵大。」
「小時候我半夜發燒,是他背著我,走三里路去山下找醫生。」她說,「我姐眼睛不好,怕黑,他就每晚在我們床頭點一盞燈,說『爺爺在,別怕』。那盞燈,點到我們長大都沒熄過。」
她的肩膀,抖了一下。
「後來他去守台了。臨走那晚,還在我們枕頭底下,一人塞了一張平安符。」她的聲音哽住,「他連要去死了,操心的還是我們兩個會不會冷、會不會怕黑。」
我的眼眶,一下就熱了。
「不只妳們兩個。」一直沒作聲的三哥,忽然接了話。他望著輪椅上那個閉著眼、白得像張紙的人,那道疤,隨著他的話慢慢繃緊。
「這臭小子——」三哥朝以恩那邊抬了抬下巴,「你們曉不曉得,他招陰那麼重,小時候在村裡,過的是什麼日子。」
我搖頭。以恩從沒跟我說過。
「掃把星。」三哥吐出三個字,「他一走過,人家就往地上吐口水,說晦氣。他去上學,同學拿雞蛋砸他,砸得整件衣服黏答答的,回家還被自己家裡人罵,罵他招來衰運。一個村子,沒有一個人肯站在他那邊。」
「除了爺爺。」
三哥灌了口酒,那口酒像是壓著什麼往下嚥。
「有一回,一群孩子在廟埕堵他,拿雞蛋、拿石頭砸。爺爺剛好挑著擔子路過。他把擔子一撂,直接擋在那臭小子前頭,替他挨了半籃子雞蛋。」三哥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,「一個老人家,站在一群小孩前頭,蛋黃順著他花白的頭髮往下淌,他一句重話都沒罵那些孩子,只回頭跟那個縮在牆角、嚇傻了的臭小子說——」
三哥頓住了。
「他說:『孩子,你沒有錯。是招陰,不是招衰。天要你多看見一點苦,是要你多疼別人一點,不是要你自己來受罪。』」
「從那天起,」三哥的聲音啞了,「這臭小子,才算有了半個疼他的長輩。」
屋子裡,誰也沒說話。
我望向輪椅上的以恩。他一直閉著眼,像睡著了。可我看見,他扶在扶手上那隻好手,指節,慢慢地、慢慢地握緊了。
「我去。」以恩開口了。
「你去個屁。」三哥當場回絕,「你現在這副身子,進那種地方撐不過一頓飯的工夫。莊園門口那一下,還沒把你打醒?」
「我知道我撐不過一頓飯。」以恩很平靜,「可那座台子,等不到你們慢慢來。破口已經開了。每多一個鐘頭,就多熄一片燈,多死一批人,爺爺也要再被啃掉一塊。」他把話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,「這一仗,不能等我養好,根本沒有『等』這回事了。」
「三哥,」他轉向門邊那個男人,「你這幾年,全力請本尊上身一次,就掉一截實力。你還能撐幾次,你自己心裡有底。所以這一仗,你的力氣要使在刀口上,不能拿來開路、探路,更不能拿來看顧一個拖油瓶。」
「開路、探路、把那座廟裡每一個陷阱看清楚,那是我的活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看不見那一層。可我有江婉柔的眼睛。我還有四年前,那座廟刻在我骨頭裡的每一塊地磚。」
「你們負責把刀砍下去。」他望著我們,那雙眼睛裡燒著一樣東西,是我在莊園那夜第一次看見的,「我負責告訴你們,刀往哪裡砍。」
屋子裡靜了很久。三哥低頭看著手裡那瓶酒,握了一路,指節還白著。過了一拍,他才像忽然發覺自己一直沒鬆手,慢慢鬆了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「……行。」他抹了把嘴,那道疤跟著扭了一下,「臭小子。當年那個只會躲、什麼都不敢碰的衰小子,現在倒會排兵佈陣了。排得還挺對。」
「先說好,」毓君把法器往腰上一別,斜眼瞪著輪椅上的人,「等一下進去,你那張烏鴉嘴給我閉緊。上回你說『穩了』,下一秒三哥就給陰兵抬走。」
「那回不算。」以恩面不改色,「那回是妳踩到結界。」
「欸——」
「好啦好啦。」三哥打了個酒嗝,懶懶地擺手,「兩個加起來不到四十歲的人,吵得像廟埕上搶最後一塊炸粿。」
他頓了頓,難得正色。
「能吵是好事。」他說,「等一下都給我活著出來,繼續吵。」
滿屋子的嘴,一下子全堵住了。
「還有一句,先講在前頭。」三哥把酒瓶轉了半圈,沒抬眼,「等一下誰倒下去了,別喊我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天要收的人,我硬搶得回來。」他說,「可那筆帳不會憑空不見。它會挪到旁邊的人身上,一個跟著一個,全家賠進去。這叫逆命。」
「所以喊了也沒有用。」他把最後一口酒灌完,「我不會動。」
沒有人接話。
那一夜,該帶的都帶上了。毓君的法器、家神,小柳的聖光、那一身西洋驅魔的傢伙,三哥那把刻了符的酒壺,還有,以恩。
我替他把那件無論幾度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,扣到最上頭一顆扣子。他的手抖得扣不動,是我替他扣的。
「會冷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,由著我替他扣。
扣完,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。他那隻好的右手,燙,卻使不上什麼力。
「江婉柔。」他說,「進去之後,不管妳看見什麼,妳的眼睛只交給我一個人。妳看到的全告訴我。我說往哪走,妳就往哪走。」
「答應我,」他握緊了一點,「別自己拿主意。」
我看著他那張沒剩多少血氣、卻沉穩得嚇人的臉。
「我答應你。」我說,「我只是你的眼睛。」
「乖。」他鬆開手,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毓君開車。山路一彎接著一彎,往那座越來越黑的山裡鑽。
車燈掃過的地方,兩旁的樹影全是歪的。我那雙眼睛看得清楚,整座山的氣黑了,濃得化不開,從山的更深處成波地往外湧。
我坐在後座,握著以恩冰涼的手。前座的三哥難得連一句嘴皮子都沒耍;小柳閉著眼,掌心那團聖光忽明忽暗。
沒有人說話。
車輪碾過碎石,一路往上。
我看著那片黑往外湧,一波一波撞在車窗上。可就在我盯著它看的時候,我發現底下還有一樣東西。
那一樣,我看不見。
它在那片黑底下。比那片黑還要底下,還要深。它不動,也不往外湧。那片黑是從它上面過去的。
我的腳一直踩在車底板上。有一小塊,涼。
我把腳挪開。挪開了還是涼。車底板不涼。是我的腳心自己在涼,從裡面。
我想跟誰講。可我不知道要講什麼。我看得見的都講了。剩下那一樣,我沒有字可以形容它。
「江婉柔。」黑暗裡,以恩忽然喊了我一聲。
「嗯?」
「等一下,妳會看見爺爺。」他說,「他那座台子破的時候,妳替我,再看他一眼。妳跟他說——」
他頓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。
「算了。」他最後說,「到時候再說。」
我沒有追問。我只是握緊了他的手,看著窗外那座張著一道破口、正把整座島的光吞下去的黑山,聽著輪胎輾過碎石的聲音,把我們往那片紅得發黑的山裡送。車燈照到的地方,樹影往後退,退進更深的黑裡,直到連燈都照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