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脈翻身那一夜,我以為最先亂的會是鬼。
我猜錯了。最先亂的,是人。
不過那一夜的人,沒有湧出來,全縮回去了。
那場疫已經燒了大半年,早把街上的人趕回了家。這一夜又來了個十幾年最強的颱風,全島放假,家家戶戶門窗釘得死死的,連一條野狗都躲得不見影。街上,本來就空了。
然後天邊那道紅一亮,整座城的燈,先瘋了。
這條街的路燈忽明忽暗;那條巷的招牌閃兩下,「啪」地全暗了。廟裡的長明燈,一盞接一盞矮下去,燈芯被一股看不見的風,一路捻小。滿城的燈,同時暗了下去。
接著,手機全沒了訊號。
你想想那個畫面。外頭颱風颳得鬼哭神號,半夜三更,燈忽明忽暗,手機一格訊號都沒有,地還抖了那麼一下。躲在家裡的人,能不怕嗎。看窗外半邊天紅得不像話,想打個電話問問怎麼回事,一撥——嘟,沒了。
可他們沒有一個往外跑。
外頭是颱風,是疫。這半年,「別出門」三個字,早刻進每個人骨頭裡了。再怕,也就是拉緊窗簾,把門又檢查一遍,把孩子往身邊摟。
我站在烽火台上,低頭看那座黑漆漆、關得死死的城,心裡只有一句話:藏不住了。
這四年,這座島底下鬧成什麼樣,海那頭伸了多少隻手進來,全是我們幾個,還有以恩,一件一件,替這座城的人瞞下來的。瞞得他們安安穩穩過日子,不知道自己腳底下壓著幾十萬張回不了家的臉。
這一夜,瞞不住了。
「學姊!廟公在問,要不要響鐘!」
江婉柔從台底下衝上來,臉都白了。她那雙新換的眼睛睜得老大,看得見我看不見的,滿城的黑,正一縷一縷,從每一道地縫裡滲出來。
我知道她問的是哪座廟。城中那座最老的媽祖廟,鐘是有講究的:平常不敲,一敲,就是告全城的急。老一輩的人聽見那鐘,不用誰解釋,腿自己就會動。
「響。」我說。
「可是——外頭颱風那麼大,人要是往廟裡跑,路上出了事怎麼辦?」
「不叫他們來。」
我打斷她。
「這一夜,」我說,「這鐘敲的不是『快來』。是要人『別出門』。」
那口老鐘就是那時候響的。
「鐺——」
一聲。悶悶的,沉沉的,貼著地皮,滾過整座城。
我這輩子頭一回聽見那座廟的鐘。它一響,我背脊涼了一下。那口鐘不好聽。你爸媽聽過這個聲音,輪到你這輩,才又聽見這麼一回。
它一聲一聲,慢慢地敲。敲進每一戶關死了的門窗裡。
老廟裡供著的,不只是神,還有一整套幾百年傳下來、遇上大事該怎麼辦的規矩。只是這一夜,那套規矩,反過來用了。
那一夜,滿城的人,一個都沒上街。
可家家戶戶,不約而同地,做起了同一件事。
老人家嘴裡念念有詞,顫巍巍點起一炷香,插進神明廳那個冷了很久的香爐裡。媽媽把孩子往懷裡一摟,伸手拉上窗簾,嘴上哄著「沒事沒事,睡覺睡覺」,心裡卻毛得厲害。有那講究的,翻出過年剩的紅紙往門上一貼;有那老派的,抓一把粗鹽往門檻上一撒。誰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,就是祖上這麼傳的,這種夜裡,就得這麼做。
我站在高處看著那座黑城,忽然有點想哭。
乩童起駕,是最先撐不住的。
滿城的廟這一夜都空著,沒有半個香客,只有神。可神沒閒著。這座廟的乩身猛地跳起來,那座就軟倒下去;家神撐得住的,硬扛著替一整條街擋煞;撐不住的,被硬擠出乩身,當場斷了駕,乩童「咚」地栽倒在空蕩蕩的廟埕上,半天沒人扶。
滿城的神明,像被人同時搖醒,又同時掐住喉嚨,想說話,卻只發得出半句。
我認得那種撐法。神也是要護人的。祂們也在打祂們的仗,在一座座沒有半個香客的空廟裡,一個人,打。
毓君把廟裡那把開過光的鎮宅刀往肩上一扛,就往滿城空街上跑。
「妳小心點!」我朝她喊。
「知道啦——囉嗦!」她頭也不回,那張耍嘴皮的嘴還是那張,「妳管好妳自己!別又哭喪著臉!」
我聽著那句「囉嗦」,心裡揪了一下。那句話從前是有下半句的。她罵完「囉嗦」,總會再補一句什麼糗我的。這一夜她跑得急,罵完就沒了。那半句,我在心裡替她補上了,補得比她自己還順。
這陣子她常這樣。話講著講著,後半截就不見了。我替她補過好幾回。我只當她是這半年跟著我,熬累了。
我沒敢多想,把眼淚往回逼,看她扛著刀,一頭扎進風雨裡。
江婉柔站上中樞的高處,替所有人指位。小滿那間守燈房裡,三台筆電還亮著,靠的是她提早三天備下的發電機,跟一台不知從哪弄來的獨立訊號源。滿城的訊號都死了,她一個麻瓜,在那間小房子裡,硬接活了一條線,讓我們幾個之間,還能傳得上話。
至於我。
我這雙手不會打人。我只會兩樣:收歹物,渡魂。可這一夜,我還多了一樣沒人替得了的。
龍脈一翻,井底那幾十萬懵懵懂懂浮上來;這半年那場疫又送下來成千上萬個沒人送的新魂,全攪在一塊。海那頭三隻手搶著撿、清、佔。我搶在他們前頭,一個一個往家送。
這是我的仗。滿城的門後頭神在護活人,我在空街上,護那些回不了家、卻沒人肯讓他們回家的。
我站在烽火台上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黑漆漆、關得死死的城。
沒有一盞路燈,沒有一個人影,只有風雨,把整座城澆得透濕。可我知道,那一扇扇關死的窗後頭,一炷一炷的香,正亮著。他們大多數人,這一夜過去,就會回家。啊,他們本來就在家。天亮了,颱風走了,疫還在,日子照樣過,該上班上班,該拜拜拜拜。永遠不知道昨晚這座島底下,翻過一場什麼樣的浪,又有多少人,替他們把浪擋在了門外。
這樣就好。
海那頭又悶悶地響了一聲,比剛才更沉。那道紅,往中樞最深的地方,聚了一分。
我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裡全是熱腥、鐵鏽、雨水,和媽祖廟那口老鐘散不去的餘音。
「各就各位。」我對著耳邊那條小滿接活的線,也對著滿城正在點香、正在扛刀、正在盯圖、正在敲鍵盤的每一個人說,「開打了。」
那口老鐘,又「鐺」地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