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部
第 127 回

九条家的規矩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小柳把宋見深的底,摸得更深了。

這四年他沒白追。他攤開一疊資料,裡頭有出過事的廟、斷過的香火,還有跨海走過的黑金。那疊紙比我上次見的又厚了一截,邊角磨得起了毛。他順著這些線頭理下去,理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太敢信的結論。

「他要的不只是中樞。」小柳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是整條龍脈。」

「握住中樞,就等於握住了龍頭、龍尾,握住中間每一段。」他抬頭看我,眼白裡爬滿血絲。這四年,他大概沒睡過幾夜安穩覺,「到那天,別說我們,連日本守龍頭的、菲律賓守龍尾的那些人家,守了幾百年的東西,都得改姓宋。」

他頓了頓,補一句,聲音很輕:「我追了四年,就想攔住這一天。沒想到它腳程這麼快。四年前它還在海那頭爬,我以為我還有時間。現在它一步跨過了海。」
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小柳翻到最底下那頁,遲疑了一下,指尖在那頁紙上按了按,「宋見深的錢和人,都在海那邊。可他伸進台灣的手,得有個海這邊的人替他接。替他洗黑金,替他把一座又一座廟吞下來,還替他管著底下那些陣頭樁腳。這些年,全是同一個人在做。」

「這條,不是我摸出來的。」小柳補了一句,「我跑實地,翻廟契。錢在暗處怎麼繞,是小滿替我們挖的。」

他把那頁推到我面前。

「劉氏建設,就是他開的。」小柳說,「他靠著上頭罩、靠著錢能擺平一切,把半條道上的人,都收到了名下。宋見深在海那邊佈網,他就是海這邊,替宋見深收網的那隻手。」

我低頭看那個名字。追了半年,我頭一回看見那間公司後頭的人,叫什麼。

那三個字,我認得。

不是我自己認得。以恩很多年前一個遶境的下午,從牙縫裡擠給我聽過。

那天日頭很毒,我們躲進一棵老榕樹底下歇腳。我不知怎麼問起他那隻廢掉的左手。他愣了好一會,才把當年的事講給我聽。是誰打斷了他的手,又怎麼把豬豬也牽扯進去、逼得人轉學再沒回來。他講得很平,平得叫人心裡發疼。

只有講到那個名字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
那是一種恨到最後連恨都磨平了、只剩下累的停頓。過了好一會,他才把那三個字,從牙縫裡,很輕地,吐出來。

劉孟翰。

那個名字,我記到了現在。

我一直以為,這個名字,早跟著山邊那座假廟,一起塌進土裡了。原來沒有。原來他把該扛的全推給了別人,自己爬得更高,高到成了宋見深伸進這座島的那隻手。

以恩用一條命,都沒能算清的那筆帳,繞了這麼一大圈,落到了我手上。

「劉孟翰上頭,還有人。」我把那頁紙推回去,「罩著他的那個。」

小柳翻了半天,抽出一張。「查了四年,就摸到這一點。錢順著十幾家空殼繞一圈,最後匯進海那頭一個人名下。再往上,斷了。」他頓了頓,把那張紙擱在桌上,用指腹壓平了摺角,「這是唯一一段,拍到過她的。」

「那十幾家空殼,是小滿一家一家拆開的。拆到最後那道牆,她翻不過去。」小柳的聲音低了些,「她敲了三天,只從一堆早該刪光、卻被人忘了刪的舊檔裡,撈出這麼一段畫面。她說,能刪得這麼乾淨、卻漏了這一段的,反倒讓她心裡發毛。那不像疏忽,好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扇小窗,等著看誰會爬上來張望。」

畫面很短,沒有聲音。一個看不出年紀、收拾得很整齊的女人,坐在一間乾淨得不像這座島上任何地方的屋子裡,對著鏡頭外的什麼人說話。看她的嘴型、她的手,不像在下命令,好像在跟人確認一筆再尋常不過的帳。

「整段話,她沒提廟、沒提龍脈、沒提宋見深。」小柳說,「她只認一件事,那些錢,是她出的。」

我盯著那張臉。

我一直以為,海那頭那隻手的主人,總該是個恨得起來的東西。魔頭,梟雄。底下劉孟翰替她收網,以恩替她賠了一條命進去,幾十萬個魂全給她墊在腳底下。這麼大一攤血攤到她頭上,她該長得像個吃人的東西才對。

她看起來只是很累,對這一切都沒什麼感覺。

她連皺一下眉都沒有。她談這些的樣子,跟我爺爺在廚房算這個月水電費的樣子,沒什麼兩樣。

畫面最後,她說完話,伸手去拿桌上一樣東西。拿以前,她的大拇指先在那樣東西上,很輕地抹了一下,才把它拿起來。那是一份文件,還是一小盆花,我看不真切。然後她收回手,接著談錢。那一下抹得很輕,很順手。順手到她自己大概都不曉得她做了。畫面就斷了。

我把那一小段,來回看了好幾遍。那張臉我不認得,可我盯著看的時候,心裡發毛。跟我早上對著鏡子刷牙、刷著刷著停下來的那種發毛,一模一樣。

我心裡那口早就備好的恨,撲了個空,找不到地方擱。

我去找了九条靜。

自那座百年大廟一場之後,我們沒再交過手。她守她的節點,我守我的,各憑各的本事,井水不犯河水。有幾回在同一座廟外頭遠遠打過照面,她點個頭,我點個頭,誰也沒多說一句。

我把小柳查到的東西,攤在她面前。

她看得很慢。一頁看完,指腹壓著紙角,才翻下一頁。她看東西的樣子,跟她做別的事一樣,一板一眼的,不快也不慢。看到最後,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挪了一寸,把她半邊臉從亮處,挪進了暗處。

「妳來,是想結盟。」她說。

「宋見深要的是整條龍脈。」我說,「妳守的龍頭,也在裡頭。他要是贏了,妳們九条家四百年,一夜全空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
她知道。她比我還早知道。她漂洋過海守到這座島上來,本來就不是為了看熱鬧。

「妳為什麼,這麼在意龍頭。」我問。海底下一段看不見摸不著的龍脈,值得她漂洋過海,把自己都填進去?

九条靜沒有馬上答。

她抬起手。那隻舊得快透出光的式神,飄了過來,停在她掌心上方。它比我頭一回見它時,又淡了些。你看它一眼,它就薄一分。你不看,它才勉強撐著一個人形。

「妳一直好奇這一隻,對不對。」她說,「別的式神,用壞了,我就換一個。用得順手,就多留幾天。用禿了,解了,再綁一個新的。這一隻,我一直沒換。」

「因為它,不是我隨手在路邊綁的一個魂。」

她看著那隻透明的東西。她看它的眼神,跟她看那疊資料的眼神,不一樣。看資料的時候,她眼裡是尺、是秤。看它的時候,那把尺、那桿秤,都擱下了。

「他是我師父。」

我一時說不出話。

「九条家的規矩,」她說,字咬得很穩,穩得刻意,「守龍頭的人,死了以後,不入輪迴。我們把他綁成式神,讓他接著守。」

「這規矩,從祖輩那一代就有了,四百年,一輩接一輩,沒破過。守龍頭的那個人,一嚥氣,當家的就得親手,把他綁成式神。我師父守了一輩子龍頭。他嚥氣那天,是我,親手綁的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那年我十四歲。」她說,「按規矩我該綁他。可他跟我說,阿靜,讓我走吧。我守夠了。」

窗外的光又挪了一寸。

「我沒讓。」

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擱在膝上的那隻手,指節握得發白。

「我小時候學抄符,總是抄壞。」她說,聲音低下去,不太像在說給我聽,「九条家的符難,一筆錯,整張廢。我手小,握不穩筆,一到最後那一勾,手就抖。抄到後半夜,眼淚啪嗒啪嗒往符紙上掉,把好不容易畫對的那一筆又暈花了。暈花了,又得重來。」

「別人看見只會罵一句笨。也有的看都不看,反正我學不學得會,跟他們沒關係。他們要的只是這雙手最後綁得穩不穩。」

「只有他。」她說,「他走過來,不罵,就伸手摸摸我的頭。他說,不急,阿靜。符抄壞了可以重來,人又不是符。慢慢學,師父等妳。」

「就這麼一句。」她說,「我這輩子,就記著這麼一句。」

「所以他求我讓他走,我沒讓。」她說,「我一鬆手,連個會跟我說『不急』的人,都沒有了。」

她把話停在那裡,沒有再往下說那天的事。有些話,她咽了回去,咽的時候喉頭動了一下。

「四百年來,九条家守龍頭的,沒有一個真正走脫過。他們全在這裡——」她的目光在半空裡掃過一圈。我這才看清,她身邊那些我一直當成「工具」的式神,有好幾隻,舊得發白。

一隻,兩隻,三隻……我沒數清。它們安安靜靜地飄著,不搶眼,不作聲,像一屋子沉默的長輩。

「全是我的祖輩。我的家人。」

我看著那隻透明的式神,她的師父。

它早就過了「還有用」的那一天。一隻式神能使的力,早該用禿了。它薄成這樣,別說替她辦事,怕是連撐住自己這個人形,都費勁。

她留著他,不是為了用。

這句話我沒說出口。

「宋見深要是佔了龍脈,」九条靜開口,聲音裡頭第一次有了一點我聽得懂的東西,「他會把整條脈上的東西,全收去給自己用。」

「包括這些式神,包括我師父。」

她說到「我師父」三個字,那隻透明的式神,輕輕晃了一下。像聽見了。又像只是風。

「我不能讓一個外人,」她說,每個字都壓得很沉,「拿走我家四百年來、捨不得放手的人。」

她抬起頭,看著我。

「程毓婷。妳要結盟,我答應。我們,先解決宋見深。」

我伸出手。她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,才伸過來握住。

她的手很冷,跟我頭一回見她時一樣冷。

握完手,我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,我忽然想起那個坐在乾淨屋子裡、把幾十萬條命算成一行數字的女人。

小滿還在那頭,一個人對著螢幕,一層一層往那道牆底下挖。網那頭真正要命的,從來不是廟,也不是陣頭,就是錢。錢一斷,宋見深伸進來的這隻手,就成了沒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