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四歲那年,放學回家,神龕空了。
書包還背在肩上,一進門就覺得不對。屋子太安靜了,安靜得發空。我走到神明廳門口,抬頭一看,最高那格神龕上,那尊坐了不知道幾代人的金面神,不見了。
香爐是冷的。連那股一年到頭散不掉的香灰味,都淡了。神龕正中央只剩一塊方方正正、沒沾半點灰的白。那是神像坐了幾十年,坐出來的一塊白。周圍全是灰,就那一塊白。
奶奶跪在空掉的神龕前面,背對著我,肩膀一抽一抽的,壓著聲音在哭。她手裡還捏著那塊每天擦神桌的舊抹布,握得死緊。
我沒見過我奶奶那樣。她那個人一輩子腰桿都是直的,那天卻縮成小小一團,跪在地上。
我問她神去哪了。她半天沒回頭。
「阿婉。」她喊我,還是沒回頭。
「祂……不要我們了。」
過了很久,她又說了一句。
「我們家……供不起祂了。」
那尊神,我從小怕到大。
金面孔,板著臉,坐在最高那格,一雙眼睛半睜半閉,卻好像哪個角落都盯得到。奶奶每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上香、換水、擦神桌,那副小心的樣子,像在伺候一個活著的、動不動就會生氣的長輩。
有一次我搆了椅子想爬上去看清楚,奶奶衝進來,一把把我抱下來,臉都白了:「不能爬!不能直直看祂的眼睛!」
我嚇哭了,問為什麼。
她沒回答。她只是很快上了三炷香,嘴裡念念有詞,像在替我賠不是。哄了我很久,最後摟著我說了一句我那時候聽不懂的話。
「阿婉乖。這尊老爺,是拿來還的。不能盯著祂看。」
她平常掛在嘴邊的是另一句:「阿婉啊,我們家會有今天,都是這尊老爺保佑。妳要乖,要記得拜。」
我只覺得,那尊神看人的眼神像在數什麼。數了很多年,還沒數完。
神龕空掉的前一年,我爸的生意一夕垮了,垮得莫名其妙。接著是車禍、官司、病痛,一件接一件砸下來。我爸撐不住,跑了;我媽改嫁了;剩下奶奶一個人,帶著我。
我那年十四歲。我不懂一尊神怎麼會「不要」一家人,也不懂一個家要拿什麼去供,才會供到供不起。
我更不懂,為什麼從那天起,我就開始怕黑、怕鏡子、半夜總覺得有人在看我。
我叫江婉柔。四年後,我考上政大,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北上。
我以為離家夠遠了。
報到那天早上,我拖著行李箱走進資電大樓的走廊。我唸的是資訊科學系,系館在這棟樓。一抬頭,整個人就釘在原地。
走廊上,站滿了人。
不是學生。臉色青白的、垂著頭的、卡在牆裡只露出半邊身子的,還有蹲在天花板角落倒吊著看你的。走廊最盡頭有一個穿舊制服的女生,背對著我,一動不動。那種不動,比動還可怕。那是一種已經在原地站了很多年、腳跟都站進地板裡去的不動。
外頭日頭那麼大,蟬叫得那麼滿,新生們拖著行李從我身邊擠過去。可那條走廊,冷得不對勁。
我用力揉眼睛。他們還在。
而且那個背對我的女生——開始轉頭了。
她的脖子,轉到一個活人轉不到的角度。我看見她的側臉,青白青白的,眼睛是兩個空洞的黑。她的脖子上,繞著一圈紫黑的痕。
我拎起行李箱就跑,一路跑到大太陽底下,蹲在花圃邊喘到快吐。
那一刻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完了,我瘋了。第一天上大學就瘋了。
我多希望,我只是瘋了。
因為「瘋了」,至少還有藥可以吃。
那天半夜兩點多,我被凍醒。
是那種從腳底板往上爬的冷。我睜開眼,宿舍天花板的角落,那個白天什麼都沒有的角落,有一團黑影貼著牆,緩緩往我床這邊移過來。
我動不了,連手指都抬不起來。我張嘴想叫,喉嚨裡擠不出一點聲音。
它在我床邊停下了。
然後我感覺到,一隻冰冷的手,按在了我的腳踝上。
天濛濛亮、第一聲鳥叫落下來的時候,那股壓著我的力量才鬆開。
我衝進廁所吐了。吐完蹲在地上,看自己的腳踝。
上頭有一個冰涼的、五根指頭的印子。
幻覺不會留下印子。
從那天起,我的人生徹底壞掉了。
我走到哪,後面就跟一串。宿舍那條街的狗,只要我天黑出門就叫,一隻接一隻叫成一片狗螺。有鄰居半夜開窗罵:「是誰家養的狗啊,整晚叫!」我縮在棉被裡,一句話都不敢應。
最慘的一次在通識課。兩百人的大教室,前排一個空位上「坐」了一個東西,一個臉爛了半邊的男生,轉過頭,直直地盯著我。
它知道我看得見。它們總是知道。
它盯了我整整一節課,盯到我終於受不了,壓著嗓子朝那個空位說了一句:「你不要看我了,拜託。」
那一秒,教授剛好停下來,抬手要大家安靜。
兩百個活人,齊刷刷地回頭看我。
「同學,」教授推了推眼鏡,「妳在跟誰說話?」
我抓起書包就跑。
從那天起,我就成了系上那個會對空氣講話的怪女生。沒有人想跟我同組,沒有人想跟我坐。我走過的時候,他們會壓低聲音,交換一個我太熟悉的眼神。
那種看瘟神的眼神。
室友撐了一個禮拜就搬走了。她丟下一句「不好意思啦江婉柔,我跟妳磁場好像不太合」,拖著行李頭也不回。
我懂。我自己都想搬離我自己。
那陣子我整夜睡不著。一閉眼,耳邊就是碎碎的聲音,很多張嘴貼在我枕頭邊,用我聽不懂的話翻來覆去說著什麼。房間的燈整晚開著也沒用。因為一關燈,宿舍那面鏡子裡,就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了。
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,鏡子裡,我的肩膀後面,探出了半張舊制服女生的臉。
我從那天起,就再也不敢照鏡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