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3 回

看不見的人最會看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電話響第一聲的時候,那東西剛好跨過了我撒在門口的那道鹽。

我親眼看著,那條紅黑色的綁屍布碰上鹽的一瞬,「滋」地騰起一縷白煙。它頓了頓。

然後它毫不在乎地,繼續爬了進來。

連鹽都擋不住。

我整個人縮在床頭,脊背抵著冰牆,退到再沒有地方可退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,撥號鍵按錯了三次,才把那串號碼撥出去。

每響一聲,那東西就往我這邊挪近一截。

第二聲,我聞到了那股腥氣。第三聲,我看見它脖子斷掉的那個缺口,那團空蕩蕩的黑,正正「對」上了我。

拜託接電話。拜託拜託——

「喂。」

電話那頭是他的聲音。睡意惺忪,帶點不耐,背景靜得沒有一絲雜音。

我張了張嘴,眼淚先決了堤。

「學長——」我把聲音壓到最低,怕一出聲就驚動了床尾那個東西,「是我,江婉柔。下午去找你的那個。我房間裡有東西,它沒有頭,纏著紅黑色的布,剛還在啃我床底下的什麼,現在……現在朝我爬過來了,我動不了,鹽沒用,鹽根本沒用——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。

那半秒,好長好長。我幾乎以為他要掛我電話,冷冷丟一句「我說過別來找我」,再把我推回這片黑裡。

可是沒有。

下一秒他的聲音變了。不再是下午那種冷淡的、把人往外推的調子,是一種我從沒聽過的、瞬間繃緊的聲音。

「別掛。」

「江婉柔,聽我說。那些東西我看不見。我封了眼,看不見鬼,看不見那一層。從現在起那一層,妳替我看。妳的眼睛,就是我的眼睛。」

「妳看見的每一個細節,都告訴我。我當妳的拐杖,妳當我的眼。我們兩個一起把妳弄出來。」

「好……好。」我握緊手機,「我說。」

「它離我大概兩公尺。」我死死盯著那東西,照他說的往外擠字,「纏著紅黑色的東西,像爛掉的繃帶。它沒有頭,脖子上面是空的。它往我腳邊爬,爬過的地方,地板上拖出一道濕黑的痕。」

「綁屍布。」電話那頭他的呼吸頓了一下,聲音更沉了,「紅黑色的綁屍布,沒有頭,是被人『養』出來的東西。這不是野鬼,更不是妳自己招來的。這種貨色,得有人專門餵、專門催,才養得出來。」

「江婉柔,有人特地把它送進妳房間。」

我從裡到外一涼。下午他說「有人在叫它們」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,這時候那句話變成了一個正朝我爬過來的、活生生的惡夢。

「先別管是誰。」他飛快地說,一把將我從恐慌裡拉回來,「妳現在給我找一樣東西。它身上有沒有一張符?仔細找。這種被人養、被人派出來的東西,一定有一張符牽著它。沒有符,它自己走不動、也認不得路。」

「符……符會在哪?」我抖著問。

「養它的人要它聽話,就會把符貼在它身上最要緊的地方。」他語速很快,可每個字都很穩,「妳看它的胸口。還有,它脖子斷掉的那個缺口,也仔細看。斷頭的貨,符十有八九貼在斷口,那是它最缺、最要補的地方。」

我強壓下反胃和恐懼,睜大眼睛,先看它的胸口,沒有。再硬著頭皮,往那個空蕩蕩的脖子斷口看過去。

「有!」我聲音發顫,「就在脖子斷掉的地方!貼著一張黃黃的、燒了一半的符!上頭有紅字,我看不懂!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他在想,沒有遲疑。我幾乎能想像到他在那頭,眉頭微微皺著,把我丟給他的每一個細節,一片一片拼起來。

「燒了一半。」他先咬住這四個字,「好。這說明它是趕出來的,趕著送到妳這裡,符沒燒全就派上路了。這種臨時湊出來的貨,最好對付。」

「妳聽好,我跟妳說它的死穴在哪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那張符,是它的命門,也是牽著它的那根繩。它沒有頭,就是說,它自己沒有腦子、沒有心思,連眼睛都沒有。它不會思考,只會認那張符上的號令:符叫它抓誰,它就抓誰。」

「布局的人不在現場。」他的聲音沉下來,一字一句,「他人不在,就沒辦法臨時改號令。所以這東西再兇,也只是一條被繩子牽著、認令不認人的狗。」

「江婉柔,妳聽懂沒有——」他說,「它最兇的地方,就是它的死穴。它只認那張符。那,我們就從那張符下手。」

「這就是我們可以用的破口。」

話才落地,那東西忽然加快了。

它像是聽懂了我們在說什麼,那條纏著綁屍布的身子猛地一抽,整個朝我撲過來,探出一隻沒有指甲、爛得只剩骨頭的手,往我腳踝抓來。

「啊——它撲過來了!」我尖叫,整個人往床角縮。

「冷靜!」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又急又冷,「它沒有頭,看不見,只能憑妳的動靜摸妳。妳越叫、越動,它越準。」

「別動。」他說,「屏住呼吸,貼著牆,一寸都別挪。」

我咬住嘴唇,把那聲尖叫硬生生嚥回喉嚨,貼著牆,連呼吸都停了,眼睜睜看著那隻爛掉的手,在離我腳踝不到一拃的地方——

摸索。

它停了。它「聽」不見我了。

那團空蕩蕩的脖子茫然地左右轉了轉。

「很好。」他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說,「它暫時跟丟妳了。趁它還在找,妳伸手去拿梳妝台上的東西。動作越慢越好,慢得像屋簷下那滴水,掛在那裡,就是不滴下來。」

我屏著氣,把手朝梳妝台伸過去,慢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

「妳床頭有沒有鏡子?」他問。

「有一面化妝鏡。」我下意識瞄了一眼梳妝台。

「拿起來。」他說,「但記住,別照它的『身子』,照它脖子上那張『符』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我不是不信他。我只是抖得太厲害,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能讓我把手伸出去的理由。

他好像懂。他沒有嫌我囉唆,反而放慢了語速,像老師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替我拆一道題。

「妳想想那張符是幹嘛的。」他說,「符上寫著號令:『去抓她』。這道令從符上發出去,它才動得起來,撲得上來,找得到妳。它整個存在,就靠這一道令撐著。」

「鏡子會做一件事,把東西照回去,原樣照回去。」他說,「妳把鏡面正對那張符,那道『去抓』的號令,一照到鏡子裡,就被原封不動地彈回它自己身上。」

「這時候它就亂了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沉,可條理清楚得嚇人,「它是個沒腦子的東西,只會認令。現在它同時收到兩道一模一樣的令:一道叫它『去抓』,一道從鏡子裡彈回來、叫它『去抓』。可鏡子裡那個要它抓的,是它自己。它會分不清,到底是該去抓妳,還是該來收自己。」

「一條認令不認人的狗,突然被自己的號令咬了一口。」他說,「那一瞬間,它會當機。會頓住。」

我聽著,忽然沒那麼抖了。

「就那一瞬間,它頓住的時候,妳抓緊,往門外衝,別回頭。」

「我做不到——」我抖得厲害,「學長,它就在我腳邊了,我的腿軟得站不起來,我真的做不到——」

「江婉柔。」

他在電話那頭又喚了我的名字。聲音不大,卻奇怪地讓我那隻抖個不停的手,定住了一瞬。

「我知道妳怕。」他說,「我也怕。我這輩子怕過的東西,比妳想的多太多了。」

「可是妳聽我說——」

「這時候這間屋裡,唯一看得見它的眼睛,是妳的。唯一還能動的人,也是妳。我看不見它,人又不在那裡,就算我在現場,也撐不住。我能做的,只有在這頭陪著妳,一句一句告訴妳下一步該怎麼走。」

「妳不是一個人。」他說,「我一直在。我不會掛電話。妳拿起鏡子的時候,我就在妳耳邊。」

「信我一次。拿起鏡子。就現在。」

我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,伸出抖得不成樣子的手,抓起了那面化妝鏡。

我的手抖得太厲害。第一下鏡子歪了,照到的是它纏著綁屍布的胸口,沒照著那張符。

那東西像是被鏡子裡自己的影子扎了一下,非但沒頓,反倒發出一聲低低的、憤怒的嗚咽,那隻爛掉的手猛地朝我抓來——

「歪了!」我喊,「我手太抖了,照到它身上了!」

「沒關係。」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穩,硬生生把我的慌壓了下去,「深呼吸。妳不是要打它,妳只是要照那張符。把它的命門,照給它自己看。」

「手不穩就兩隻手一起使。把鏡子貼在胸口前,當成一面盾,別去追它,等它自己撲上來,符自然就對上了。」

我照他說的,雙手捧著鏡子貼上胸口,鏡面朝外。

那東西嗅到了我的恐懼,果然朝我撲來。就在它撲近的那一瞬,它脖子上那張燒了一半的符,正正映進了鏡子裡。

那東西猛地一震。

它纏著綁屍布的身子僵在半空。脖子上那張符瘋了似的抖動起來,紅字忽明忽暗。

「它頓住了!」我尖叫。

「衝!」電話裡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「現在!別回頭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