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爺爺那碗湯喝完,豆丁收了桌子,開始泡茶。
她家很大,大到我第一次進門,還以為自己走錯,跑進了哪間廟。一進門就是一座神明廳,桌上的香從來沒斷過,燒成細細的白線。神像旁邊擺著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:銅鈴、令旗、一疊疊摺得整整齊齊的金紙。空氣裡那股香很沉,卻很乾淨。這味道跟我家那個早就涼掉的香爐,差得遠了。
可是這麼大的房子,長年住著的,只有她跟她妹妹兩個人。
「妳爸媽呢?」我隨口問。
她泡茶的手,很輕地頓了一下。
「我爸忙他的。」她笑得很輕鬆,「我媽喔,早就不在這個家了。」
講得很輕鬆。只是放下茶壺的時候,「咚」地一聲,比剛才重了那麼一點點。
那一聲「咚」,我沒接話。
她很快又笑開,盤腿往木地板上一坐,把話岔開:
「守護靈喔,每個人都有啦。有的人一輩子看不到自己那隻,有的人運氣好,看得到,還能使喚。」她喝了口茶,聳聳肩,「反正就,祂罩你,你養祂,互相啦。基本上就是綁約,只是這約你退不掉。」
「妳書讀那麼好,不要騙我。」我半信半疑,「這不就是漫畫裡的劇情嗎?」
「愛信不信。」她翻了個白眼,手腕跟著一翻。
一條蛇,憑空盤上了她的手背。烏黑,發亮,信子一吐一吐,朝我這個方向轉過來。
「幹!!!」
我整個人彈起來,那速度我自己都嚇一跳。倒退三步,撞翻了茶几,茶壺茶杯稀哩嘩啦,最後整個人黏在牆上,四肢張開。差半步,我就要從二樓窗口表演一個自由落體。
我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爬蟲類。什麼曾經的校隊王牌,在一條蛇面前全部下線,出廠設定就是這麼慫。
「哈哈哈哈哈——」豆丁笑到直接趴在地上,兩條馬尾抖個不停,「膽小鬼——你一個大男人,居然、居然怕一條蛇?」
「那不一樣!蛇會咬人的!」我死死貼在牆角,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。
「我這蛇將活了幾百年,還看不上你。」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她好不容易笑夠了,才把那條蛇收回去:「這是我的守護靈,蛇將。我們這一脈,守護靈大多是蛇。從我祖上的祖上的祖上那一輩傳下來,一代交給一代,養得好,能守護一整個家族長長久久。」
笑歸笑,接下來她講的那幾句,讓我整個人涼了下去。
「不過養這東西,是要付代價的——欸,付的是『陽氣』,不是錢。」豆丁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你自己的陽氣夠,就養得起;不夠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,看著我。
「就會去吸你家人的。」
我的心,又往下墜了一寸。
「所以啊,」她歪著頭,問了一個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問題,「你家,是不是每個人都很倒楣?而且身體都不太好?」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她這一問,我家那串數不完的衰,全從底下浮了上來。
我爸外遇,離了婚,跑去台北。我媽,許秀英,被日子折磨了那麼多年,帶著我搬回她娘家,回到奶奶守著的那間老房子,沒多久就病倒了,從此再也沒能好好講完一句完整的話。家裡的錢越來越少,運氣越來越壞,連養的狗都一隻接一隻走,走得一隻比一隻不明不白。神明廳那個香爐,本來天天有人插上新香,後來一天比一天冷,到最後積了一層沒人撥的灰。
所有人都把這筆帳,算在了我頭上。
「就是這個孩子。」嘴上不講,眼神都在講,「這孩子命底就是衰,會剋家裡人。」
那種眼神我看久了,看到後來,連自己都信了。我開始躲鏡子,躲鏡子裡那塊沒有頭的胎記,把全家的衰運,全記在阿無那顆「不存在」的頭上。
我恨祂。恨了很多很多年。
我沒答話,可是她大概只看我的臉,就把該讀的都讀完了。
倒楣。身體不好。那兩個詞,扎進我心裡。
「你身邊這隻守護靈,大到不對勁。」豆丁的目光飄向我頭頂的阿無,眉頭皺緊,「這種等級的『守護靈』,只有香火鼎盛的大廟供得起,現在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,你那點陽氣哪裡撐得住,不夠的那部份就只能往你家人身上要債。」
我猛地轉頭,瞪著頭頂的阿無。那個沒有頭、通紅、跟了我十幾年的東西。
「……是你。」我聲音在抖。胸口那把燒了我一整個童年的火,「轟」地又竄了起來,比任何一次都旺,「從頭到尾都是你。」
「滾。」我從牙縫裡把這個字擠出來,眼眶發燙,「你給我滾!我不幫你找頭了,我要你滾出我的人生!你害慘我們全家還不夠嗎!」
阿無嚇得竟然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,縮著肩膀,惶惶不安地,又重複起那句永遠的「幫我找到頭」。
那個縮肩的樣子,我從小看到大。
那時候我才幾歲,天一黑,只要整條街的人看見我還在外面,小石頭就朝我飛過來。有幾個晚上我就這樣被趕回家,蹲在路燈底下抱著頭,身邊站著一個沒有頭的將軍,連替我擋一顆石頭都不會。
「阿無,」我抽著鼻子問祂,「你到底要找到什麼時候,才找得到頭啊。」
祂不回答。這題祂從來不回答。祂只會在我哭到沒力氣的時候,一聲不響,往我身邊,再站近一點。近到那身暗紅鎧甲的熱,隔著空氣貼上我的背。
這一次,那個熟悉的動作,莫名其妙地讓我的怒火卡頓了。我心底最深的地方,有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問我:祂要是真的兇手,祂幹嘛還縮成這樣?
那個聲音一冒出來,就被我更大的恨意壓了回去。我不想聽。
我抓起桌上的抱枕就往祂身上砸,當然,穿了過去,砸在牆上,悶悶地掉在地上。
「阿恩。」豆丁一把按住我的肩膀,「沒用啦,趕不走的。」
「為什麼趕不走!」
「祂纏你十幾年了,這種等級的,你要趕得走,早趕走了。」她搖頭,「你越想甩,因果反彈的越狠。因果只會挑軟柿子捏。你真的硬來,先倒的是你,還有你家剩下那幾個人,不是祂。」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所以。」豆丁拍了拍手,把我從那團情緒裡撈出來,「你有兩條路。第一,當我的跟班。我教你怎麼處理身上這隻,怎麼把陽氣養回來,讓你家人不再被你拖累。」
「第二,」她聳聳肩,「你就當今天什麼都沒聽過,我們就這樣,以後當不認識。」
我幾乎沒有猶豫。
「我選第一個。」
為了我媽,為了我那個快散掉的家,我得學會怎麼對付阿無。當然,學姊長得這麼好看,能名正言順地跟在她身邊,也是我選第一條的原因之一,這一條我埋在心底,沒好意思講出來。
「聰明。」豆丁滿意地點頭,接著又盯住阿無,臉色沉了下來,「不過,你這隻……說實話,我沒把握處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她盯著阿無,眉頭越皺越緊,忽然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奇怪。剛剛在後院,我爺爺看你的眼神,好像是認得你這尊守護靈。可是他一句話都不肯講。」
「他明明什麼都知道,什麼話都不說;我是想幫你,但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她咬著嘴唇,盯著阿無看了半天,「這種東西應該只待在大廟裡才對。祂跟你一個普通人跟了十幾年,你居然還活蹦亂跳的,這就不正常。」
我心一沉:「那怎麼辦?」
豆丁站起來,眼神篤定。
「走,我帶你去見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我哥。」她說,「全台灣,要說有誰查得出你身上這隻是什麼來歷,大概也就只剩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