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和堂不是藥行。它只是一口灶。
而且,不只一口。
小柳把金流再往深裡挖,挖出海那邊整整一條線。一串據點,散在山邊、廢掉的港口。宋見深這半年買進的珠子,就是從這些灶上,用那種很淡的青火,一顆一顆煨出來的。
「這張圖,一半是小滿畫的。」小柳把線圖推過來,指尖點在那一串紅點上,「錢的走向她敲出來,我這邊配上實地。」
他頓了頓,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她那頭,緊了。」他說,「她把據點挖得越深,對面追她追得越急。她昨天換了第三個地方。」
我對著那張線圖算日子。龍脈覺醒,剩不到十天。
「趁現在。」我對江婉柔說,手指劃過圖上那一串紅點,「趁他的本錢,都還擱在灶上,還是活生生的魂,還沒煨成一顆顆能買賣的珠子。珠子成了,就晚了。人還在灶上,還來得及送回家。」
這條線太長,我一個人吃不下。
一口灶我端得動,十口灶,我跑斷腿也趕不及。我去找了九条靜。
「蠱師是宋見深的本錢。」我把線圖推到她面前,「斷了他的本錢,就是護妳的龍頭。龍脈一被他佔了,連妳那些祖輩傳下來的式神,都會被他一張一張收了去。妳守了四百年,替他做嫁衣。」
九条靜低頭看那張圖。她看東西很慢,一個點一個點地看,指尖沿著那些紅點,一顆一顆數過去。看得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要拒絕了。
「妳又要我幫妳。」她說。
「這不算幫我。」我說,「妳護妳的龍頭,我送我的人。這一回,我倆順路。」
她沒接話。抬起手,袖裡的紙,一疊一疊飛了出來,在她頭頂排開,白花花的,無聲地懸著。
「哪一個據點。」她問。
就這五個字。她答應了。
那一夜,我們端了三口灶。
九条的式神在前頭開路。守灶的人養了一輩子的髒東西,蠱、降頭、潑出來的邪符,朝式神撲上去,撲得又急又狠。
全撲了個空。
那些式神不閃、不躲,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硬受。蠱咬上去,牙嵌進紙裡,拔不出來。邪符燒到它們身上,連張紙都燒不焦。
因為它們本來就是死的。
我在後頭。我不收、不打。九条替我把前頭的人釘住了,我只做一件事:把那些擱在灶上、關在籠裡、等著被熬的魂,往家的方向送。找結、指路、送走。索性不停。
到第三口灶,那守灶的蠱婆不肯就範。她見料要沒,一把抄起灶邊的瓦罐,往我腳前砸碎。罐裡爬出來的是一團她養了不知多少年的降頭,黑得發亮,直朝我臉上撲。同一下,她另一隻手按上灶口,要趕在我前頭,先把那一灶料熬了、毀了。
可我的手比她快。我側過身,貼著那團降頭的邊緣險險繞了過去,指尖已經點上灶裡離我最近的那個魂。魂一走,她按在灶口的那隻手落了個空,「啪」地一聲,拍在冷了的灶臺上。
「妳這是造孽!」她尖叫,聲音又尖又破,「這些都是錢!都是我養了半輩子的本!」
「這些是人。」我說。
就四個字。我沒功夫跟她算錢。
天快亮的時候,三口灶,全冷了。
沒有一顆珠子熬成。宋見深那面牆上等著填的空格,這一夜,一格也沒填上。
我抬頭看那些魂,一個一個,順著天光散開的方向,往家裡去。有的走得急,一下就沒了。有的走得慢,一步三回頭。走在最前頭那個,走了兩步,好像還回頭望了一眼。我看不清它有沒有臉,可我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。
那一眼,值我這一身血。
九条靜走過來,站到我身邊。她的式神散了一半,剩下的幾張紙,軟趴趴地飄在她身後。她嘴唇上那點血色,全退乾淨了。用死人打仗,活人也是要墊本的。
她看著那片被我送空的天,看了很久。天邊那點灰,一點一點泛起白。
「我一直以為,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「你們台灣收歹物的,就是收,收進法器,煉了、用了,跟我們綁式神一個樣。反正都是拿死人的東西,墊活人的本。」
「原來不是。」
她轉頭看我。那雙從不通融、看誰都像在估價的眼睛裡,第一次,落進了一點別的東西。
「妳們是送他們回家。」她說。
她停了停,喉頭動了一下,才把後半句說完。那半句,她說得很慢。
「我守了一輩子龍頭,綁了一輩子式神。」她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幾隻舊得發白、邊角都磨毛了的式神,「四百年的規矩,一輩一輩傳下來。這一隻,是我曾祖那輩就在的。這一隻,比我還老。我把它們綁著,替我打,替我擋,替我送命。一綁,就是一輩子。」
「我一個都沒送回去過。」
她垂下眼。
「連——」
她沒把那句說完。可我知道她想說的是誰。她身後那幾張紙裡,總有一張,是她放不下、卻也不肯放的。
那一夜,我頭一次看見九条靜的眼睛裡,有一點像是羨慕、又像是難受的東西。
我知道,這一夜的贏,只是卸他一條手臂。
宋見深還有別的灶,散在這座島上我還沒摸清的地方。而真正那口最大的灶,我端不了。它在中樞底下,是以恩守著的那幾十萬。等龍脈一醒,那口灶就要開火。
可天亮了。
一大批本要被熬成錢、擺進瓶裡、貼上紅紙條的魂,回了家。
我做對了一件事。就一件。也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