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連滾帶爬地翻下床,光著腳朝門口撲過去。
身後傳來一聲不像人、也不像獸的尖嘯,刺得我耳膜生疼。那股腥氣猛地撲上來,我感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擦過我的腳跟。差一點,就差那麼一點。
可我已經撞開門,整個人摔進走廊的燈光裡。
「砰」地一聲,我反手把門帶上。
走廊的燈是亮的,是暖的。我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大口喘氣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狼狽得連自己都認不出。
可我活下來了。
手機還貼在耳邊。
電話那頭那個坐在輪椅上、看不見那隻鬼、卻把每一個細節都聽進了心裡的人,聽著我一起一伏的喘息。沒有催促,沒有追問,就那樣陪著。
過了好一會,他才開口,聲音又落回那種疲憊的調子。
「活下來了?」
「……活下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應了一聲,氣音幾乎散在話尾。就這麼一個字,我卻聽出了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沒察覺的鬆懈。
我趴在那裡,肩膀抖了起來,停不下來。
那一夜我沒有再回房間。
我裹著走廊上不知誰落下的一件外套,靠著牆,在樓梯間的燈底下坐了下來。手機一直開著擴音,擱在膝上。他也沒有掛。
一開始,我還怕他嫌。
畢竟幾個鐘頭前,我才在他閱覽室門口,紅著眼睛把人罵了一頓,甩門走人。這種爛脾氣的求救者,換作是我,早掛電話了。所以我一直豎著耳朵,聽那頭有沒有不耐煩的嘆氣,有沒有「行了活下來就好,我要睡了」的意思。
沒有。
電話那頭很安靜。安靜到我能聽見一點很輕的、他的呼吸聲。均勻,緩慢,就在那裡。像走廊盡頭那盞燈,不亮,不暖,可它一直亮著,你知道它在。
我們沒怎麼說話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。我剛從一個沒有頭的東西手裡爬出來,腦子還是空的,一開口就不知道要說什麼;他大概也累,聲音一直是那種很淡、很沉的調子。可就是這種不說話,讓我心裡那根繃了三個禮拜、快斷掉的弦,一點一點鬆了下來。
就只是沒掛,我卻覺得,這條冰冷的走廊,好像沒那麼冷了。
夜很長。窗外偶爾有夜歸的學生走過,笑鬧兩句,又遠了。更深的時候,整棟樓靜得只剩水管裡水流的聲音。
有幾次,我實在太累,眼皮撐不住,頭一點一點往下墜。就在我快睡著、快掉回那片黑裡的時候,電話那頭會忽然輕輕問一句:
「還在嗎?」
「在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他應一聲,又安靜下去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靠著牆,膝上擱著那支發燙的手機,忽然眼淚就下來了。
沒有聲音地流。是那種被一個人接住了、終於敢鬆手的累。不是怕。
天濛濛亮的時候,我才敢推開一條門縫,往房間裡看。
那東西不見了。天一亮,它就退了。
可它來過的證據還在。床單上那道濕黑的爬痕,乾成了暗褐的一條;床尾的木地板上,烙著一個被燒灼過的、焦黑的手印。還有我腳踝上,那圈冰涼的、五根指頭的觸感,到這時候都還沒散。
我盯著那個焦黑的手印,看了很久。
電話那頭他也沒有出聲。等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「明天早上,」他終於說,「來閱覽室找我。」
我怔了一下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……不是叫我別去找你嗎?」
「那句話,當我沒說。」他頓了頓,語氣裡有一種下午我沒聽到的、淡淡的凝重,「江婉柔,今晚那個東西不簡單,是被人養出來、特地餵到妳身邊的。」
「換句話說,有人盯上妳了。」
「為什麼……」我聲音都在抖,「為什麼是我?我只是個普通的大一生,我什麼都沒做過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老實說,「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下午我跟妳說,妳身上背著一筆『記了很多年的舊帳』。我本來以為那是你們自家的事,跟我不相干,我也不想碰。」
電話那頭他停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。
「可是一個被人特地餵了東西的招陰,加上一個莫名其妙敗落的家,還有一尊『不要你們了』的神——」他說,「這幾樣湊到一起,我聞到一股我太熟的味道。」
「一股布局的味道。」
「這件事,」他說,聲音壓得極低,那語氣像是在對我說,又像是在對四年前的他自己說,「我得插手了。」
我趴在冰涼的走廊地板上,握著手機,怔怔地聽著這句話。
「學長,」我小聲問,「你說的『布局』……是什麼意思?」
「這時候跟妳說,妳也聽不懂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天亮了再說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下來。我握著手機,貼著冰涼的牆,望著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,一時分不清自己是該慶幸,還是該更怕。
我只知道一件事。那個下午才剛回絕我、把我推出門外的人,現在正在電話的另一頭,溫聲對我說:「我陪妳。」
而他的名字,叫許以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