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數名字。
數到三千多的時候,又忘了自己數到哪。這種事最近很常有。我就退回去一點,挑一個還記得住的,重新往下數。反正這底下也沒別的事好做。反正也沒人在計時。
黑裡有個人在等我叫他。他叫陳阿川,生前在碼頭扛貨,死的時候沒人知道。我叫他一聲,他就往前挪一點點。他不會說話了,可他會挪。
我一天大概叫得到四五千個。幾十萬個,要叫很久。
然後我聽見有人在井外面說話。
那聲音是從井壁那頭來的,隔著厚厚一層什麼,悶悶的,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他不急,說得很慢。那種慢法,是坐在自己家客廳裡才有的。
「以恩。」他說,「我姓宋。你不認得我。我認得你很多年了。」
我沒理他。我還在數。
他也不介意。他就自己講下去。
「這些,你比誰都懂。」他說。
我是懂。我還是沒回他。
「我不要你替我做什麼。」他說,「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。放手。你把那條夢線斷了,她就不會再來。她不來,就不用再從你身上挖。她可以去過她自己的日子。」
「你捨不得的那條線,」他說,「正在把她變成我。」
他沒有馬上走。
「還有件事我想不通。」他說。這句,不像前面那麼穩。
「你守著這座島的龍脈。它就壓在你身子底下。你只要肯動它,就能把自己撈上來,連命都討得回。你為什麼不動。」
我沒答。這種話不值得答。
黑裡靜了一陣。
「你要是就這麼耗死在底下,也不肯動它,」他的聲音又出來,說到一半收住,「那我這三十年……」
後半句,他嚥了回去。
他這種人,話都算計好了才出口。這半句沒說完,是頭一回。
然後他就走了。他沒等我答。他很有耐性。
我在黑裡待著,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看。看到後來,我看懂了。
他不要我。我在這底下能幹嘛。我一隻手是廢的,我連自己站在哪都說不準。
他要的是豆丁。他要的是一個肯替他跑腿、又捨不得放手的人。
我是那條繩子。
他不用來拉我。他只要把我掛在這底下,她就會自己往這邊爬。爬到有一天,她願意坐下來,跟他好好談。
我這四年沒被派上過什麼用場。頭一次有人跟我說,我有用。用法是這個。
那條夢線就在我上頭。
它很細。它一直在那,從我掉下來那天就在了。是老天在我身上算錯的一筆。我不知道算不算錯。我只知道每天到某個時候,它會抖一下。她的腳步踩上來了。
我伸手。右手。左手四年前就不聽話了,那隻手現在只剩個形狀掛在肩膀底下。
我捏住那條線。
比我想的軟。我以為它會硬一點,它撐了半年,撐著一個人一夜一夜往我這裡奔。可它就那麼細,就那麼一根。我手指收一收,就沒了。
收一收,她今晚就落不下來。她會在床上翻幾個身,以為自己太累了。過幾天她會急起來,跑去問三哥。三哥答不出來,她大概會摔東西。再過一陣子,她會習慣。人是會習慣的。她會找別的事做,會睡得著覺。她會活到很老。
那個姓宋的,也就沒東西可以拉了。
我手指收了一半。
然後我停在那裡。
那條線在我指縫裡,一抖一抖的。
我鬆了手。
我知道我在幹什麼。我算得很清楚。我這底下除了算,沒別的事好做。斷了,她就安全。不斷,她就會一直來。一直來,就會被那個人看著,看到她哪天撐不住。
我還是鬆了。
那條線一斷,就沒有人會來了。
我一天到晚泡在這片黑裡。有那麼一小段,是不算數的。那一小段裡有一條河堤,有一點假的天光,有個人會坐過來,肩膀貼著我的肩膀,跟我講她妹煮的湯有多鹹。
那一段是我偷的。我每偷一次,她就少一點。我都知道。
我還是要。
我這輩子沒跟人要過什麼。要這一樣。
我把手放回膝蓋上。
沒有人看見。他們還在那裡泡著,一個挨著一個,等我叫到他們。
我閉上眼。這底下沒有眼睛可以閉,可我還是做了那個動作。
然後我從頭數。
陳阿川。碼頭扛貨的。
林春妹。做手工的,走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半片鞋墊。
一個沒有名字的,我叫他阿三。
一個小男孩,姓什麼不知道。他媽媽那天沒來接他。
數到兩千多的時候,我又忘了數到哪。
沒關係。我再從頭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