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101 回

老人沒有走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我一個接著一個,把那座用人堆起來的山,往下拆。

城南那個女人,超度了。那一整排望著廟門的女學生,跟著也超度了。每送走一個魂,那尊假神就矮下去一截,反撲的黑氣淡一分,三哥那道浸著血的光牆,也就能再多撐一會兒。

也每送走一個,以恩身上那層護命的光,就亮一下。

只是那光,亮過一下就又黯了回去,一次比一次黯。像一盞燈,你每替它挑一回燈芯,火苗就旺一下;可燈底的油,一路都在少。

我們快成了。我摸得到——那座吃過幾千張嘴的假神,正在我掌心裡往下塌。

可那團黑氣最深的地方,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,沒有走。

他在那座廟裡,從頭到尾,站著。

他把當年那樁醜事翻了出來,血淋淋攤在三哥他們面前,卻沒能從那滔天的恨裡,榨出他要的東西。

他想逼出仇,拿仇再去餵那尊假神,添一把新柴。他算盤打空了。

於是這時候,他不裝了。

「敗家子。」他冷笑,那聲音不再裹著蜜,冷得像井底的水,「你們曉不曉得,要養出這麼一尊神,得供多少年香火?」

他抬起手。那座正從我掌心裡塌下去的假神,居然被他硬生生托住了。散開的黑氣重新攏成一團,朝我們壓過來。

「以恩——」我握緊輪椅扶手往後縮,「他把它撐回去了!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以恩的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,卻穩,「他是這座廟的『主人』。只要他還在,這尊假神就散不掉。」

「那……那得先把他打倒——」

「打不倒。」以恩說,「三哥的力,全押在那道牆上了。我們這幾個,眼下誰都碰不著他一根汗毛。」

老人聽見了,又笑起來,那雙慈祥的眼睛底下,一張餓臉若隱若現。

「聰明。」他踱著步,那座被他托著的假神,重又凝實回來,「你們,動不了我。」

「這座廟,有我撐著,就塌不了。我們就這麼耗——耗到天光,耗到你身邊那個人斷氣。」

可他嘴上說耗,托著那尊假神的手,卻在往下沉。

我每渡走一個魂,那座假神就塌一塊,塌下來的重量,全壓回他自己身上;被我送回家的香火,也一縷縷從他那張網上抽走。他比誰都清楚,真耗到天光,先燒乾的未必是以恩,是他。

他等不起了。

那雙慈祥的眼睛,忽然沉了下來,落到了輪椅上的以恩身上。

「既然這麼耗著沒完——」他嘴角一扯,「那我就先,送走你們那顆『腦』。」

他抬手一引。那團被他托住的黑氣,忽然不撞三哥的牆了;它貼著地面,像一條墨色的蛇,繞過光牆,直直朝以恩捲了過去。

我魂都飛了——「以恩!」

以恩站不起來,也躲不開。那團黑氣,眼看就要沒過他的頭頂。

然後,以恩的胸口,亮了。

不是三哥那層護命的光。「嘩啦」一聲,像有什麼從他身體最裡頭,掙開了鎖了很久的一把鎖。

我親眼看著,數不清的鎖鏈,透著光,卻重得把周身的空氣都壓沉了,從以恩身上湧了出來,往四面八方鋪開。鏈子的那一頭,站著人。我下意識想數,數到二十幾個就跟不上了。他們一排疊著一排,鋪滿整座殿,鋪出殿門,一直鋪進外頭那片黑裡,還在往下鋪。一張張我不認得、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的臉。他們不聲不響,把那張輪椅、把按著印的我,一起圍進了一堵望不見頂的牆裡。

那條捲向以恩的黑蛇,一頭撞進這堵人牆裡,被生生擋在了外頭。廟裡那幾千個魂,隔著這堵牆,一寸都近不了他的身。

「這是……」我一句話卡在喉嚨裡。

「井底那幾十萬。」以恩的聲音很輕,「我還沒跟他們,把因果結清。」

而這座廟裡這幾千個小鬼、這團黑氣、這個慈眉善目的老人……想收以恩這條命?

「排隊。」以恩說,聲氣薄得幾乎抓不住。

那老人臉上的血色,褪了。

以恩沒理他。

「江婉柔。」他握住我按著印的手,那隻手冰涼,卻穩,「別理他。」

「他撐得住這尊神,靠的是底下這幾千個魂、那七根樁腳,不是他自己。」他望向那片他看不見、只有我看得見的人海,「妳把那些柴火,一根接一根抽乾淨。柴抽光了,他撐的就剩一個空殼。」

「單靠他一個人,撐不起一座廟。」

我接著動手。

那團被程鶴年硬托著的黑氣,一陣猛過一陣地撞,三哥那道光牆被砸得直晃。可我每送走一個魂,那座假神就缺一塊,壓在他手上的那份重量,就多添一分。

到後來,殿裡那片擠得看不到邊的人海,只剩最深處那一小撮了。

最深處,神轎跟前,那七根塗著神將臉譜的樁。

再深些,那個沒有臉的女孩。

「以恩。」我停下手,看著那七個守在神轎前的活死人,「就剩那七個,跟……豬豬了。」

以恩在輪椅上,靜了一下。

「那七個。」他說,那聲音裡有一樣我從沒聽過的東西,「也超度了吧。」

我愣住了,不敢信這是以恩說的。

「他們害死了豬豬!他們把你——」

「我恨了他們八年。」以恩闔上眼,「做夢都想親手把他們撕成碎片。可妳看他們現在這副樣子。」

我看了。

那七個塗著神將臉譜的人——他們早不是人了。他們把自己賣進這座廟,當了它的爪牙、它的口糧。臉譜底下,是七張空掉的、餓過頭的、什麼都不剩的臉。

其中一張,我認得。是以恩跟我描過的,不是我真見過本人。那個為首的,叫劉孟翰。當年把以恩按在地上,笑他「一個廢物也敢不認命」的人。那個要什麼有什麼、連神明都當貨買的人。現在他頂著一張神的臉,被供在這裡,自己卻空成了一個殼。最信「有錢就有命」的那一個,到頭來把整個自己,都餵給了他跪著拜的這尊假神,成了它腳底下,最不值錢的一根柴。

只是不知怎麼,這一根,比旁邊那六根,還要空些。空得,像是過了頭。

可豬豬,是被他們拖進這座廟的。他們這七個,是自己走進來的。

「我殺了他們,是替我自己報仇。仇一報,力就進了那尊神的肚子。」以恩壓著嗓子說,「可妳要是超度了他們,因果自會找上門,替我算這筆帳。」

「江婉柔。」他最後說,「我累了。就把這一切,都超度了吧。我們還要一起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