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恩沒有辯。
他只是坐在輪椅上,受著我一句一句的狠話。
「對。」過了好一會他才開口,聲音輕輕的,「我早就知道了。」
「那天我一『看』到那盤局就知道了。知道害妳家的,是我。知道妳這雙眼睛、妳這四年的苦,是我四年前那一刀連帶劈出來的。」
「我該告訴妳的。」他說,「可是我沒臉。」
「我怎麼開這個口?」他的聲音抖了,「我怎麼跟一個信我、靠我、把命都交到我手上的孩子說——『妳今天所有的不幸,都是我害的』?」
「這口,我張不開。」
「所以我想,」他闔上眼,「再陪妳多走一段。多護妳幾天。等這件事了結了,再跟妳認這筆帳。」
「我自私。」他低聲說,「我捨不得這麼快,就失去這雙肯當我眼睛的妳。」
那一刻,我看著他那張痛到走了樣、卻連一句都不肯替自己辯的臉,心裡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。
一半恨他,恨到骨頭縫裡。
另一半——
另一半竟然,在心疼他。
而這,讓我更恨我自己。
「我做的那件事,」以恩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一個字都沒抖,「是對的。」
「我不後悔。」他說,「為了救我媽,那盤要她命的局,我非破不可。換一百次,我還是破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他頓了一下,「我也從來沒有資格,跟妳說一句『對不起』。」
「因為『對不起』,是做錯了事的人,才配說的。」
「我沒做錯。」他閉著眼,「可是我,也真真切切地,害了妳。」
「江婉柔,這世上最狠的事,妳知道是什麼嗎?」
他那雙看得見的眼睛,朝著我的方向。沒有閃,也沒有躲。
「不是壞人害了好人。」
「一個人做了一件完全正確的事,卻連帶著害了另一個完全無辜的人。」
「我破局救我媽,是對的。妳爺爺做那些孽,是錯的。我們兩個之間,誰都沒有對不起誰。」
「可是那筆帳最後,落到了妳這個什麼都沒做過的孩子頭上。」
「妳要恨,」他闔上眼,那聲音輕得快斷了,「就恨我吧。」
「我認。」
他頓了頓,又很輕地添了一句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
「妳恨我也好。等過幾天我不在了,妳恨的人就沒了,妳會好過一點。」
我沒有再說一句。
我也再說不出任何一句了。
我只知道這一刻,我沒辦法再站在這間閱覽室裡。我沒辦法再看著那個害了我全家、卻又陪我熬過那麼多個夜的人。
「我需要,」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,「一個人靜一靜。」
「江婉柔——」以恩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。
我沒有回頭。
我怕我一回頭,就分不清我到底是想衝過去捶他,還是想衝過去哭著把他抱住。
我推開門,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。
把那個坐在輪椅上、追不上我、也不敢追我的人,一個人留在了那間空蕩蕩的閱覽室裡。
那是我們認識以來,頭一次分開。
跑出閱覽室的那一刻,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——輪椅的輪子急著要轉,卻又硬生生剎住的悶響。
他想追。
可是他追不了。
我跑得更快了。我怕我只要一回頭,看見他那個被釘在輪椅上、追不上我的無助模樣,我那點好不容易撐起來的恨,就會整片垮掉。
那幾天,我沒有再去閱覽室。
我把自己關進宿舍。手機不知被以恩打了多少通。毓君來敲過門。小柳在門外留了話。
我一個都沒回。
小滿看在眼裡。她沒逼問,也沒像往常那樣鬧我。她只是把追劇的聲音關成靜音,把追鬼故事的時間,都拿來守著我。我整天縮在床角不動,她就搬張椅子坐在旁邊,陪我一起發呆。
有一次她大概忍不住了,很小聲地開口:「江婉柔,妳這樣我很怕欸。妳到底怎麼了……是不是那個學長,做了什麼對不起妳的事?妳跟我講,我去揍他。」
我聽了,眼淚差點又掉下來。
她說得那麼理直氣壯,好像天底下的難處,都是一頓拳頭能解決的。
「不關他的事。」我啞著嗓子說了謊,「我自己的事。」
她盯著我看了很久,最後嘆了口氣,沒再追。她只是把我亂成一團的被子重新替我蓋好,輕輕拍了拍。
「妳不想講就不講。」她說,「可是妳要吃東西。答應我。」
我點了頭。可那些飯糰,一個我都沒動。
她那份守著我、卻半點使不上力的著急,我全看在眼裡。她這輩子最好都別知道,我心裡壓的是什麼。
我滿腦子,只有一個理不清的結——
我們家是爪牙,我這身苦是業報,這個我認了。可是那個逼得反噬炸開、把這身苦劈到我頭上來的人,就是以恩。
我該恨他嗎?
冤有頭,債有主。
可是這筆帳,我該找誰算?
找我那造孽的爺爺?他死了。找那個布局的風水師?他也死了。找以恩?他做的是對的事。
我找不到一個可以恨的人。
第三天,門被人砸得整面牆都在震。
「江婉柔妳開不開?再不開我叫教官拿萬能鑰匙,連門帶妳一起拖出去餵飯喔。」毓君在門外吼,「妳是想學那個豬頭學長一起絕食是不是?一個走不出來一個躲起來,我看你們八字還真的合,閻王那邊都替你們排好雙人的位子了啦。」
我沒理她。
下一秒,整扇門「砰」一聲被她拿肩膀頂開,門軸發出快散架的哀鳴。毓君站在門口喘氣,手裡拎著一袋燒臘便當,往我桌上重重一摔。
「吃。」她叉著腰,下巴抬得老高,「老娘排隊排到腳抽筋幫妳買的。妳敢餓死在我罩的地盤上,我就把妳挖出來再罵一頓。」
我看著那袋便當沒動。她「嘖」了一聲,自己動手把盒子掀開,一股燒臘的油香「轟」地漫了滿屋。她抽出免洗筷,「啪」一聲折開,塞進我手裡,又夾了一大塊油亮亮的叉燒,硬架到我嘴邊。
「先吃這塊。」她說,「妳不張嘴,我就這樣舉著。舉到我手斷,看誰耗得過誰。」
那一身兇,撞進這間關了三天、悶得發潮的小房間裡。
我扭過頭去。她的手就真的舉在半空,一動不動,那塊叉燒的油一滴一滴往下墜。僵持了老半天,她手臂都開始抖了,嘴上還嘴硬:「我還有一整天……不急……」
我終於沒忍住,鼻子一酸,張嘴把那塊叉燒吃了。
她「哼」了一聲,總算把手放下來,甩了甩發痠的手臂,一屁股坐到床沿。可是她罵到一半、鬧到一半,看見我縮在床角的樣子,那股痞氣慢慢洩了下去。
「……到底怎麼了。」她的聲音低了八度,「那個人這幾天連飯都不碰,整天杵在窗邊。妳們兩個是說好了的喔,一個西邊絕食一個東邊絕食,比賽誰先餓死。」
她這句本來是想逗我。可是說完,她自己先笑不出來了。
「學姊,」我把臉埋進膝蓋,「妳知道嗎。」
「他害了我全家。」
毓君沉默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可是江婉柔,他做的——」
「我知道他做的是對的。」我打斷她,「換成是我,我也會破那盤局。我什麼都知道。」
「就是因為什麼都知道,我才更難受。」我說,「他要是個壞人就好了。我恨他就好了。可是他不是。」
「他害了我,可是他做的是對的。他陪了我,可是他瞞了我。」
「我連要不要恨他,都不知道。」
毓君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她走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後只把那袋便當往我桌子中央又推了推,說了句:「吃完。剩下的我明天來收盒子,一粒飯沒少,我才放心。」
她走了以後,我把自己關得更緊。我不接以恩的電話,不回小柳的訊息,連奶奶打來,我都不敢接。
我最想有一個人,來告訴我一句:「這不是妳的錯。」
而就在我被這個結逼得快瘋掉的時候——
有一個人,敲響了我宿舍的門。
一個我從沒見過的、穿著一身華貴長衫的老人。
他笑瞇瞇地看著我,那眼神溫和得,像個慈祥的長輩。
「江家的孩子。」他開口,聲音溫潤,「受苦了。」
「妳心裡那些理不清的怨、找不到人算的帳——」他緩緩地說,「我都懂。」
「要不要,」他朝我伸出手,「跟伯伯回家?」
「回到那個本來就該屬於妳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