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2 回

跨過鹽的東西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「奇怪,」輪椅學長忽然又開口,那雙眼睛穿過我,落在我身後某個地方,「妳這個招陰,不太對勁。」

我愣住:「什……什麼不對勁?」

「一般招陰的,是天生氣場髒、底子虛,像一塊擺在攤子上曬了半天的肉,招蒼蠅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可妳不一樣。妳身上這串,是被『叫』來的。不是自己跟上來的。」

我頭皮一陣發麻:「叫……誰叫的?」

「不知道。」他搖頭,「但妳身上有一股味道。很淡,藏得很深,像一筆記了很多年、還沒銷的舊帳。那些東西聞得到,所以往妳身上撲。它們是來跟妳『討債』的。不是無端端纏著妳。」

「妳家,」他頓了頓,問了一個讓我整個人僵住的問題,「是不是這幾年,敗得莫名其妙?而且,原本供的神,沒了?」

我張著嘴,喉嚨發緊。

我家神龕空掉那天、奶奶跪在地上那一句「祂不要我們了」,那些我從沒對任何人提過的事,被這個第一次見面的輪椅學長,一句話就掀了出來。

「你怎麼……」我聲音都抖了。

「我不是算到的。」他打斷我。

說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
那一瞬間,他整個人像是不在這間閱覽室裡了。眼睛還睜著,卻沒有焦距,直直望著我肩膀後面某個很空的地方。他看不見鬼,這時候卻在看一個我看不見、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見的什麼。看得那麼遠,遠到那雙原本什麼都不肯看的空眼睛裡,破天荒地漾出一點東西來。

很快,但我看見了。

那是比可惜更痛的一種。

他放在扶手上那隻廢掉的左手,動了一下,像想去搆什麼,又搆不到。

「我是……見過。」過了好一會,他才把那口氣接下去,聲音低了半格,「見過一模一樣的,一個家。一尊神,一個好好的家,敗得莫名其妙……最後,連神都不要它了。」

「一模一樣。」他又重複了一次。

他沒再往下說。

「妳叫什麼名字。」他忽然問。

「江……江婉柔。」我趕緊答,「江水的江,婉約的婉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「江婉柔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聽不出情緒,「我跟妳說一句真心話。招陰這條路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它是命,改不了;不像一場病,沒藥能醫。妳越想求人救妳,就越會把身邊的人,一個接一個拖下水。」

「今天我幫妳收一次,妳會覺得有救了,明天就會帶著第二件、第三件事來找我。然後有一天,」他頓了頓,那雙眼睛望向某個很遠的、我看不見的地方,「妳會因為我,惹上一些妳這輩子本來不該碰到的東西。到那時候倒楣的,就不只是妳了。是妳奶奶,是妳身邊每一個還肯對妳好的人。」

我愣住了。

我從頭到尾,沒跟他提過我奶奶。

「我不是在嚇妳。」他像是讀懂了我的震驚,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有點疲憊,「我只是走過這條路。我也曾經以為,只要我再厲害一點,就能把身邊的人全護住。」

他笑了一下,那笑在臉上撐不住,很快就塌了。

「結果呢,」他很輕地說,像在對自己說,「一個去了海的另一頭,再也不回來了。一個老人家到今天,還守在一個比鬼還黑的地方,回不了家。」

「我誰都沒護住。我只是把他們,全拖下了水。」

他重新拿起書,把那條線,重新劃回我們之間。

「別來找我。」他說,「這是為妳好。走吧。」

「等等。」

我已經走到門口了,他忽然在背後叫住我。

我回頭,紅著眼睛瞪他。

他沒看我,只是淡淡丟下幾句話:

「回去買一包粗鹽,撒在妳房間門口,撒在窗台。撐不了幾天,但夠妳睡兩晚。」

「晚上不管聽到什麼、看到什麼,都別出聲、別回頭。它們最想要的,就是妳『回應』它們。妳一回頭,等於替它們開了門。」

「還有,」他頓了頓,「身心科那種藥,別再吃了。那東西只會卸掉妳最後一層防備,把妳看得更清楚。」

我愣愣看著他。

這些話,明明是在幫我。可他一說完就重新低頭,翻開書,再不肯多看我一眼,那姿態分明又在說:我能給的就這麼多了,別再來煩我。

「……謝謝喔。」我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又氣又委屈。

一包鹽。撐兩晚。對一個快被逼瘋的人來說,這算什麼幫忙。

「好啊。」我抹了一把臉,狠狠瞪著他那雙眼睛,「不幫就不幫。了不起喔,坐在這邊裝什麼高深。反正全世界都放棄我了,多你一個也不差。」

我背起書包轉身就走,走得又快又狠,眼淚甩了一路。

可就在我跨出那扇門、踏出那條看不見的線的那一剎——

它們全撲了上來。

那一整串擠在走廊上、等了我一路的好兄弟,「轟」地一下全圍上來。那股熟悉的、潮濕的冷,瞬間從四面八方把我裹住。那個舊制服女生貼到我耳邊,用那種我聽不懂的話,急切地、翻來覆去地說著什麼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閱覽室的門。門裡那個人,明明能給我一整片乾淨,卻只肯丟給我一句買鹽的話。

我賭氣地想:不靠你。我自己想辦法。大不了休學、搬家、躲一輩子,我就不信,我治不了我自己。

那一晚我照他說的,買了一包粗鹽,撒在門口,撒在窗台。

頭兩個鐘頭真的有用。那些細碎的聲音安靜了,鏡子裡也乾淨了。我抱著棉被,第一次敢閉上眼睛。

可到了半夜,那圈鹽好像壓不住了。

是另一個東西,一個我從沒見過的、纏著紅黑破布、沒有頭的東西,跨過了那道鹽,走進我的房間。那不是我那群好兄弟。

它身上那股腥,跟那群好兄弟完全不一樣。那群好兄弟,是死人的味道。而這個東西身上,是一種被人「養」出來、被人「派」出來的,活生生的惡意。

連我那群跟屁蟲,都嚇得縮到牆角發抖。

那一夜我縮在床頭,盯著床尾那個沒有頭、正朝我爬過來的東西,每挪近一截,床板就跟著沉一下,腦子裡只剩下一個畫面,那條乾淨的線,和線那頭那個坐在輪椅上、看不見鬼、卻什麼都看得最清楚的背影。

我發著抖,摸到了手機。我也顧不上幾個鐘頭前,才剛甩門罵完人家。

我撥了那串號碼,貼文底下有人偷偷留的,寫著「真的走投無路再打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