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自己晃回來的時候,天邊剛翻出一道魚肚白。在那半座山上,牠哭了一整夜。
那頭虎,不鬧了。祂落回我頭頂那個祂自己封的位子,沒嫌髒,也沒嫌悶。我能感覺到,祂身上那股平常的痞氣淡了,換上了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沉甸甸的東西。
「想通了?」我問。
「沒有。」祂悶悶地說,「只是哭累了。」
停了停,祂又補一句,聲音輕輕的:
「以恩。那座山……我們去把祂們,一隻不落,都搬到能活的地方,好不好?」
我這輩子,第一次聽見初一把話說得這麼低。
「好。」我說,「全搬。」
說全搬,是真的想全搬。
那半座山,只是個開頭。我跟豆丁一查才知道,這幾年被怪手削平的山、被土方填死的埤塘、被硬拗成一條水泥溝的溪,到處都是。多少世世代代守在那裡的靈,一夜之間,連個落腳的簷角都沒了。
我跟豆丁,一個工地一個工地地跑,一隻靈一隻靈地遷。
有件小事,我起先沒在意。這些殺了山的建案,工地口豎的那塊看板,上頭掛的建商、背後出錢的公司,翻來覆去,總是那同幾個名字。
遷著遷著,我忽然想起那年中元。
那晚,我跟豆丁滿街追著一隻兇得不得了的歹物,當宵夜追,追得整條巷子雞飛狗跳。那時我只當祂是隻欠收拾的壞東西。可這時候,蹲在一隻又一隻失了家的山靈面前,我心裡那根繃著的弦,忽然鬆脫了半寸——
那晚被我們追得走投無路的那一隻,會不會,其實也只是一隻沒了家的東西?
還有前一晚那隻說不見就不見的大歹物。當時我們只當是邪門。這時候回頭再想,那一帶的大傢伙,一隻接一隻憑空沒了影。不像自己躲起來,比較像是被什麼東西,搶先一步收走的。
一想到這,我後頸就竄上一股涼。可那股涼,我沒地方擱,只好先把它壓下去。眼前失了家的靈,還有一大片等著我遷,我沒空去想那看不見的手,到底伸了多長。
把山靈安撫下來、帶祂們認新的山、再一個個送過去。這差事,比收歹物難上十倍。每遷一批,我那點神通就被掏空一回,人也跟著薄一分。
我不在乎。我甚至動了念頭,乾脆休學算了。台灣這麼多座山,這麼多沒地方去的靈,光靠假日跑,跑到我畢業,也跑不到一半。
這個念頭我才剛出口,就被三哥一巴掌呼在後腦勺。
「你瘋了?」三哥難得動了真火,「你那條命還剩多少,你自己心裡沒數?每遷一批,你就少活一截!為了幾隻精怪,把命搭進去,連書都不念,你算得清這筆帳嗎?」
「算得清。」我紅著眼,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祂們熬成厲鬼,或者就那樣,一縷一縷散掉。」
「天底下無家可歸的東西,多得是,你救得完嗎?」三哥吼,「你以為你是誰,是菩薩嗎?修行人講的是有幾分力做幾分事,先顧好自己,先把自己——」
「那這種修行,我不要!」
我也吼了回去。整間屋子,一瞬間靜得能聽見酒在瓶裡晃。
我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。可話既然出口了,我就把它說到底。
「如果修行、成神,就是只顧著自己往上爬、多活個幾年,連這些回不了家、求到我面前來的東西都不管,那成這樣的神,老子不稀罕。我寧可當個短命的凡人,也不要當一個把心腸熬冷成一塊鐵的神。」
三哥盯著我,盯了很久。
那張總是吊兒郎當、或痛得發白的臉上,第一次浮出一種很複雜的東西。
他沉默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「臭小子。」他罵了一句,可那語氣,跟平常一點也不一樣,「你知不知道,你剛剛那幾句話,比我不知道修了幾世的經,都中聽。」
他仰起頭,灌了一口酒。
「行。山靈,我來遷。」
我愣住:「你——」
「我是誰?藥師王佛的分靈。」他翻我一個白眼,把胸口一拍,拍得咚咚響,「論搬家,這座島上,沒人比我熟陰陽兩界的路。哪條山稜通哪條山稜、哪個土地公跟哪個山神有交情、哪段空間撕開來抄近路,我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。你就叫我一聲『陰陽兩界搬家王』,不過分。」
「……這名號誰封的?」
「我自己。」他理直氣壯,「這種事還等別人封,那要等到哪一年。」他又灌一口酒,「總之一句話,我一個人,抵你跑十年。」
「但——」他伸出一根手指,點著我的鼻子,「條件是,你跟毓婷,給我乖乖回去念書。該考的試考一考,能升學就往上升。那是你們的山,你們的家。」
「你那條命剩得不多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軟了,軟得不像他,「別全花在別人的家上。也留一點——給你自己。」
我喉嚨一緊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於是那段日子,成了我這輩子最古怪、也最捨不得的一段時光。
平常,我跟豆丁回到學校,埋頭啃書,準備那場決定我能不能去台北、能不能追上她的考試。假日,我們就跟著三哥,一座山一座山地跑遍這整座島。
三哥在前頭開路,撕開空間、按平地脈、跟各路土地公跟山神拱手打招呼,把一批批無家可歸的靈,妥妥當當送進還喘著氣、還活著的山裡。他那個「陰陽兩界搬家王」的名號,吹得誇張,本事倒是真沒吹。
有些靈好遷。有些靈,你把嘴皮子磨破,祂也不肯挪半步。
最好笑的是一隻貪吃的小精怪。祂倒是二話不說就跟我們走了,理由簡單得很:祂聞到豆丁背包裡的飯糰。一路上祂就黏著豆丁,眼巴巴盯著那個背包,趁我們不注意,還真伸手去搶了半個飯糰,塞進嘴裡,鼓著腮幫子跑得飛快。豆丁氣得追了祂半座山,一邊追一邊喊「那是給以恩的!」追到最後也沒追回來,反倒把自己笑到岔氣,扶著膝蓋直不起腰。
遷靈遷到後來,什麼都遷。
拆廟那天我們也去了。城中心巷口一間紅磚土地公廟,蹲在那裡少說也有百來年,旁邊要蓋大樓,那間廟卡在拆除的範圍裡。廟方吵、居民吵,最後還是拆定了。我們不是去擋,擋不住。我們是去替裡面的神明搬家。
那尊土地公矮矮胖胖,白鬍子,坐在神龕上看工人在外頭架怪手。祂沒生氣,也沒慌。
「這地方,我守了一百二十年。」祂開口了,聲音很老,「這條巷子裡,哪家的孩子病了、哪家的老人走了、哪個媳婦半夜偷偷來哭,我都知道。」
「如今他們要蓋大樓了。」祂笑了笑,那笑裡沒有怨,只有一點累,「也好。時代不一樣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也該挪個地方了。」
三哥擺開香案,金身請進小轎,那口燒了一百二十年的香爐連著爐灰請進紅布甕裡,五營兵一營一營召回來,跟在轎子後面。我們趕在天黑前,全請上了車。
車開動的時候,「轟」的一聲,怪手下去,那間紅磚小廟塌了。塵土揚起來,又落下去。那個地方以後會是一棟大樓。住進去的人,大概不會知道,這底下曾經有一個白鬍子的老頭,守了他們一百二十年。
安座在一間大廟的偏殿。土地公在新的神龕上坐定,看著新香爐冒起第一縷煙。
「以恩。」祂忽然叫我,「你這孩子,一身招陰,我一進門就聞到了。別怕。我不嫌你。往後你路過,進來給老頭子上炷香。我這新地方,你熟。」
我鼻子一酸。
回去的路上,我問豆丁:「神明也會沒有家嗎?」
「會。」豆丁望著窗外,「廟拆了、香火斷了,神明就沒地方待。跟人一樣。沒人替祂搬家的,就那樣,慢慢地,散了。」
她頓了一下,聲音更低。
「散了還算好的。我聽老一輩講過,有的守著守著,香火沒斷,人也還在,卻被按在那個位子上,一夜一夜,像被人拿瓢,一瓢一瓢,舀到乾。那種,比散還慘。」
我聽不懂她在講什麼,只覺得後背,莫名一涼。
過沒多久,我們接了那條溪。
那條溪,在山腳一個老村子旁邊。清清淺淺的一條,流了不知道幾百年。村裡的孩子從小在裡面摸魚、玩水、消暑。
上頭要整治,說這條溪不好管,容易淹,要把它兩邊砌上水泥,上面加蓋,變成一條看不見的排水溝。
我們去的時候,怪手已經開始砌了。
那條溪裡,住著一個東西。
祂是個水鬼。
一聽水鬼,我頭皮就麻。我才在夜市被一隻抓交替的縊鬼追得半死。可豆丁蹲在溪邊,看了看,搖頭。
「這隻不一樣。」她說,「你自己看。」
我蹲下去,往溪水裡看。
一個淡淡的影子,在水裡。是個婦人,穿著幾十年前的衣服。她不兇,也不撲。她只是安安靜靜地,在那條溪裡待著,像守著什麼。
「她生前在這條溪裡淹死的。」豆丁說,「照理,淹死的最容易變成抓交替的水鬼,找個活人替她死,她才能走。可她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豆丁指了指溪邊。溪邊有一塊石頭,上面隱隱刻著幾個字,被水沖得快看不清了。我湊近看:某某某,落水,某某某救之。
「她是救人淹死的。」豆丁說,「幾十年前,一個孩子掉進溪裡,她跳下去救,孩子撈上來了,她自己沉下去了。」
「她死了以後,沒去抓交替。她留在這條溪裡,守著。守著別再有孩子在這條溪裡淹死。」
我再看那個水裡的婦人,眼眶就熱了。
她守了幾十年。這村裡一代一代的孩子在這條溪裡玩水,沒有一個淹死的。
現在溪要被填了。
「她怎麼辦?」我問,「溪沒了,她守什麼?」
豆丁沉默著。
那個水裡的婦人,像是聽見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岸上正在砌的水泥,又看看我們,眼神裡有一種我看得懂的東西。那裡頭沒有怕,只有不放心。
「遷。」豆丁站起身,「這種,最該遷。」
我們找了一條還活著的溪,在更遠的山裡,一樣清、一樣淺,一樣有孩子去玩水。
豆丁蹲在溪邊,跟那個婦人講了很久。她說這條溪守不住了,可她這份心,不用跟著沒了。她說那邊有一條活著的溪,也有孩子,也需要一個肯在水底下守著的人。
那婦人聽著,聽著。
最後,她朝豆丁,輕輕點了點頭。
我們把她,從那條快被填死的溪,請到了那條還活著的溪裡。
她入了水,沉下去,很快就安定了。我看見她在新的溪水裡,抬頭看了看岸上。岸上正好有幾個孩子在玩水,笑鬧著往深處跑。
那婦人動了。她在水底下,悄悄地,把那幾個往深處跑的孩子,一個一個,推回了淺灘。
那幾個孩子莫名其妙地,覺得腳下一滑,就退回了淺水,繼續笑鬧,誰也不知道,水底下有一個守了幾十年的人,剛剛又救了他們一次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沒說話。
「同樣是淹死的水鬼,」我終於開口,「有的抓交替害人,有的守著溪救人。差在哪?」
「差在,她死的那一刻,心裡想的是什麼。」豆丁說,「抓交替的,想的是『憑什麼是我死』。她想的是『那孩子還小』。」
「抓交替,說白了是什麼?」她瞥我一眼,「就是拿一個不相干的活人,去替自己還那筆該死的帳。帳沒消,只是換個人擔。自己爬上岸,把別人拖下水。」
「她沒有。」豆丁望著那條新溪,「她那筆帳,寧可自己扛,扛了幾十年。」
「就這麼一念之差。」
「一念之差。」豆丁點頭。
我望著窗外。
那天我記住了那條刻著字、被水沖得快看不清的石頭。也記住了那個在水底下,守了幾十年、還在守的婦人。
那段遷靈的日子,苦,卻也有它的甜。
跑了一整天的山,到傍晚,三哥去跟當地的山神喝酒談事,初一領著新遷來的小靈認窩,就剩我跟豆丁,坐在某座還活著的山頭上等天黑。她從背包裡摸出兩個飯糰。這回她學乖了,一上山就先把飯糰藏得死死的,防那隻貪吃鬼。我們就著山風啃。
她啃著啃著,忽然側過頭盯著我看。
「你這白頭髮,」她伸手撥了撥我鬢邊那片花白,「愈看愈像我爺爺。」
「……謝謝喔。」我沒好氣,「十七歲,被說像爺爺。」
「不然叫你老頭好了。」她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,含混不清地說,「以後我就喊你老頭,你喊我……」
「喊妳小矮子。」我接得飛快,「豆丁。」
「你才小矮子!」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臂上,拍完自己先笑了。
我們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鬥著嘴,看太陽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「以恩,」她忽然說,笑意慢慢淡了,聲音也軟下來,「等這座島的山都遷完,等我們都畢業了……」
她沒把話說完。可我懂。
「等都忙完了,」我替她把話接下去,「我帶妳去一個地方。一個沒有鬼、沒有局、沒有一筆要還的帳的地方。」
「哪裡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笑,「反正,是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。」
她沒說話。過了一會,把頭輕輕靠到我肩上,跟很久以前,河堤那一晚,一模一樣。只是這一次,我沒有再僵住。我伸出手,把她往我這邊,攬得近了一點。
我起了貪心。這座島的山,要是永遠遷不完,該有多好。
可每送走一個,我心裡就空掉一塊。
離那一天,就近一步。
而最叫我意外的,是初一。
那頭曾經嫌墳場髒、賴在我頭上死活不肯落地的痞虎,變了。
祂不再縮在我頭頂。祂走在那些害怕的山靈最前頭,金眼睛沉穩,踏得地都生風。嚇壞了的小精怪躲在祂龐大的身影後面,祂就放慢腳步,回頭等祂們跟上。
遇上戀著舊家、怎麼也不肯遷的老樹靈,祂會蹲下來,用那條從前只肯捲在我頭上的尾巴,輕輕搭在對方肩上,低聲不知道說些什麼。說完,那些老靈,沉默好一會,就跟祂走了。
有一回,一隻小山魈死活不肯離開祂住了百年的樹洞,又踢又咬。初一沒兇祂,只是把那截被怪手鋸斷的樹枝,輕輕叼起來,帶到新山的土裡埋好,守在旁邊,一直等到它重新頂出一點嫩芽。小山魈怔怔地看了好久,才怯生生地,跟了上去。
那陣子,三哥盯著我看了好幾回。有天他忽然伸手,撥了撥我額前的頭髮。
「你這頭白毛,」他瞇起眼,「沒再往上添了。」
我一愣,跑去照鏡子。
真的。那片花白停住了。沒有轉黑,可也沒再一根一根往下蔓延。
「初一在長大。」三哥呷了口酒,難得正經,「祂剛來那時候,是隻只曉得睡覺的虎崽,續不了你幾天命。可祂現在……」
他望向走在山靈最前頭的那頭黑虎,話沒說完,只回頭又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的氣色,也回來一點了。」
我看著初一的背影,鼻子忽然一酸。
我抬手,摸了摸頭頂那個祂自己封的位子。祂沒醒,尾巴尖無意識地,往我手心蹭了蹭。
那天傍晚,遷完最後一批,我們站在一座還活著的、綠得發亮的山頭上。夕陽把整片山林,染成一片金紅。
新遷來的靈三三兩兩地在山頭上探出頭,怯生生地、又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、卻還活著的家。初一站在最高那塊岩石上,金眼睛沉穩,尾巴垂著。
豆丁挨著我坐下,還是兩個飯糰,又塞了一個到我手裡。我們什麼都沒說,就著山風,看那輪夕陽,慢慢沉進遠處的稜線。
台灣這麼多座山,這麼多失了家的靈。我那條命,又這麼短。這條路,遠得望不見盡頭。
可這一段,我們走過了。
山風很大,把我們兩個的影子,連同那頭黑虎的,一起吹進了那片金紅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