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要拿回阿無的頭,得自己下去一趟。」三哥說。
「下去?下哪去?」
「陰司。」
我以為他在開玩笑。他卻真的動起手來:搬一張矮凳,鋪一條紅布,攤開幾張我一個字都認不得的符,最後端來一碗青草汁。那苦,光聞就能把人的魂先勾走半條。
「這叫走陰。」豆丁在旁邊講白話給我聽,「人坐著,眼睛拿紅布矇上,三哥牽你的魂下去,身體留在這邊。膽子小的,半路自己嚇醒,那才麻煩。三魂七魄沒收齊,人回來要大病一場。」
「聽起來真讓人放心。」我說,「那我的身體怎麼辦?」
「我替你顧著。」豆丁一拍胸脯,雙馬尾隨手一甩,「你只管去,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湊過來——」她把蛇將亮出來,蛇信一吞一吐,「我今晚就加菜。」
她說完,還從書包裡掏出一大包餅乾、一罐鋁箔包,往矮凳旁邊一擺,一副準備看戲、順便野餐的架勢。
「妳這是……守屍還是郊遊?」
「其實守在這裡挺無聊的欸。」她撕開餅乾,「總得配點東西吧。你放心去,你要是半路嚇醒,我保證第一個笑你。」
有這麼一位學姊坐鎮,我還有什麼好怕的。真的,一點都不怕。
那碗青草汁灌下肚,苦味從舌根一路苦到頭頂。三哥在我額頭中間貼上一道符,嘴裡低低唸著,我眼前那片紅往下沉,往下暗。
墜下去的感覺,往下,往下,只有往下,風在耳邊颳成一條線。
等我腳底踩實了、伸手扯掉眼上的紅布,眼前已經換了一個天地。
天是灰的,灰到看不見邊。腳下的路也灰,長得望不到頭。路上零零落落飄著幾縷魂,個個低著頭,誰也不看誰。空氣是涼的,帶一股說不清的潮氣。
「跟緊,別走散了。」三哥背著手走在前面,那副樣子,好像是回自家後院閒逛。
我很快就發現,他是真把這地方當自家後院。
巡路的陰差遠遠看見他,就先拱起手來:「藥……欸,三爺來啦!」
那陰差差點喊出口的頭一個字,被他自己硬生生吞了回去,改口喊「三爺」。我沒聽清,也沒在意。
橋頭那個收費的(我也說不上那算什麼差事),連問都不問就擺手放人:「三爺的人,免。」
「欸,上回那筆湯錢——」三哥回頭補一句。
「記著記著,」收費的連連擺手,「三爺您的帳,我哪敢催。」
好,原來在陰司,三哥還有一本賒了不知道多久的爛帳。
連路邊一個賣湯的攤子老闆,都從熱氣裡探出頭:「三爺!今天不喝一碗再走?」不等我推辭就舀了一碗塞過來,還多塞一碗給我,「這位小哥面生,頭一次下來吧?喝點熱的,壓壓魂。」
我捧著那碗來歷不明的陰司熱湯,進退兩難。喝,怕喝出什麼事;不喝,又怕拂了人家好意。三哥倒是熟門熟路,仰頭就乾了一碗,抹抹嘴:「老規矩,記帳。」
我看得下巴都要掉了:「你到底……在這底下多有面子?」
「還好啦。」三哥謙虛地擺擺手,「不過是貨送得勤,來來去去,臉熟了。」
「送什麼貨?」
「鬼啊。」他答得理直氣壯,「我們這一脈收掉的歹物,最後都得送下來這裡銷帳。走得勤了,跟這些人也就處成了老朋友。」
難怪一路暢通無阻。我捧著那碗湯,跟在他背後,一路上被攤販、陰差、收費的輪流打招呼,一直走到那座大廟遠遠在望。
愈往前,路上的魂愈少,連風裡都摻進了一股焦味。三哥臉上那點笑,也收了回去。
「從這裡起,我的面子就不管用了。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我這些交情,頂多把你送到廟門口。裡頭那一位,官威大得很,誰的帳都不認。」
阿無的頭,就鎮在那座大廟的「裡頭」。
我們先去拜過城隍爺,又向地藏王打了聲招呼。三哥遞上文書、說明來意——講白了就是「這孩子身上揹著半個將爺,另外半個在你們這裡受刑,我們來領祂回去」。
兩位大神都賣三哥一個面子,沒多為難,最後帶著我們,往一處火光沖天的地方去。
那裡坐鎮著一位王爺,黑臉金甲,一手按住一團不停掙動的火球。祂周身那股氣,又威嚴又蒼涼。
火球裡裹著一顆頭。阿無的頭。
我還只站在外圈,就被那股熱烤得幾乎站不住腳,眉毛都快燒焦了。更別說那顆頭,是直直泡在火心裡,日燒夜燒,一刻都不停。
「這顆頭,煞氣太重了,怨念也太深。祂身上的因果跟殺業,早就纏死了,解不開。」王爺開口,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互相磨,「本座要是把祂放出去,這人世間,沒有一個人鎮得住。是要出大事的。」
祂低頭看著火裡那顆頭,看了很久。
那把火底下壓著什麼,很老,很沉,燒了幾百年也沒燒完。我分不出來那是那顆頭上帶出來的,還是這座殿裡本來就有的。
祂的目光壓下來,沉沉地落在我肩上。
「你們明知這樁罪業沒有人擔得起,還要向本座討這顆頭。」祂問,「等祂真從本座手裡出去的那一刻,這滔天的罪,誰來接?」
「我來接。」我聽見自己開了口,「我來替阿無洗清罪孽,把祂徹底洗乾淨。」
那兩塊石頭,磨得慢了下來。
「……用什麼洗?」
「用我自己。」我說,「把祂的頭,連著祂的身子,一起放回我這副身子裡。拿我自己的因果,去接祂身上背的那些罪,再讓祂乾乾淨淨,回到神位。」
王爺沉默了很久。
「神位。」祂說。
那兩個字從那張黑臉裡磨出來,比前面每一句都慢。
「這座島上的神,三百年沒有一個肯跟祂同坐一殿。」祂說,「洗乾淨了,他們就得收祂。這是規矩,由不得他們。」
祂又停了一會。
「凡人,真可笑。一位將爺的因果,你說接就接。你知道那是什麼代價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老實答,「可我知道,祂替我擋了十幾年的刀。換我替祂擋這一回,不過分。」
王爺沒有立刻答話。祂那雙眼壓過來,在我這副瘦得沒幾兩肉的身子上停了好一會,看的不是身子,好像在秤我這條命的斤兩,秤得很慢,很仔細。
「有趣。」祂終於開口,聲音又磨了一下,「你這靈魂,倒真夠強,扛得住這幾十萬冤魂的因果。」
祂頓了頓,又添了半句,聲音壓得很低,好像在自言自語,不是說給我聽:
「這樣的料子,本座見過的,一隻手數得完。可惜了……就落在這麼個節骨眼上。」
我聽不懂那句「可惜」是什麼意思,只覺得是王爺在替我這條要透支的命惋惜。
「那又怎樣?」祂話鋒一轉,冷了下來,「就算你扛下了,你這靈魂也會比一般人老上一倍。你等不到替祂還清罪孽的那一天,魂就先透支了。一旦你趕不及去投胎,魂飛魄散,就是你唯一的下場。想清楚。」
我張了張嘴,想把那句「確定」吐出來,喉嚨裡卻半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我想起我媽,還躺在娘家那張床上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齊。我答應過她,等我有了出息,要帶她去看一趟海。
我想起我才十六歲。想起豆丁那雙手,我連碰都還沒碰過。
「你確定?」三哥在旁邊低聲問。那張一向吊兒郎當的臉,這回半點笑意也沒有,「我陪你下來,是替你討那將爺的頭,不是來看你把命丟在這裡。」
我沒答他。
火堆裡那顆頭,又掙了一下,發出一聲悶響。
跟阿無半夜裡那聲悲鳴,一模一樣。那聲音,我聽了十幾年。
我把那句「確定」,連同喉嚨裡那團堵著的東西,一起嚥了下去。
「……我接。」我終於出了聲,抖得話都講不成句,「祂的頭、祂的罪,我全接下來。快,趁我還沒後悔。」
三哥盯著我看了兩秒,別過臉去,喉嚨上下滾了一滾。
「……臭小子。」
王爺看了我很久,終於鬆了手。
「接好。接不住,本座連你一起鎖進去。」
火球「轟」的一聲,直朝我撲過來。
那顆頭撞進我懷裡的那一瞬間,我就知道,慘了。
滾燙,沉重,裡頭翻攪的不甘跟殺意,根本不是我以為的「咬牙忍一忍就過去」。它不只要燒穿我,它要把我整個「吞」下去。我才剛把它往身子裡按,一股不屬於我的記憶就倒灌上來,我看見血淹成了海,屍體一具壓一具堆成山,我自己提著刀,站在屍堆頂上,又孤獨、又疲倦地放聲大笑。
血海裡浮起一張臉,抬眼看我。一個老人,跪在城門口,手裡還握著半塊沒啃完的餅。他張著嘴,像要求什麼。提著刀的那個「我」,眼睛都沒眨,一刀就下去了。
那老人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是哪裡做錯了。
他沒做錯。誰都沒做錯。是主上一句話:城破,雞犬不留。祂就真的,一個都沒留。
畫面翻了。這一回是海。
滿天的火燒在海上,上百條戰船連成一片火海,人往水裡跳,慘叫被浪一口一口吞掉。提刀的那個「我」,站在船頭,腦後拖著一條辮子,冷冷看著對面那一整支水師,一條一條沉進海裡。
畫面又翻。一個更年輕的「我」,跪在一個看不清臉的主公面前,額頭抵著地,像把整條命都交了出去。
再翻,那主公的刀,落在兩個人身上。一個是老的,一個還很年輕。「我」跪在血裡,那雙眼睛,從那一刻起,就再沒暖過。
畫面翻得越來越快,我抓不住,也看不懂。
那哪是我。那是「祂」最不該被放出來的那一半。一個被殺氣跟不甘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屠將軍。
我開始分不清,哪一個是阿無,哪一個才是許以恩。
火從我皮膚底下竄出來,悲鳴跟怨念從我七竅噴成黑霧。
我幾乎陷進了瘋狂,心裡除了殺還是殺,眼前除了血還是血。
「以恩——」三哥的聲音都變了調,「回來!抓住一樣你最捨不得的,抓死,別鬆手!」
最捨不得的……
我腦子裡血紅一片,卻在最深、最暗的那個角落,浮出一張臉,甩著雙馬尾,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。
我死死抓住那張臉。
可那半個發了狂的元神,不甘心被一個凡人壓回去。它反撲上來,不再拿血、拿屍山嚇我,而是掉過頭,往我自己的腦子裡燒。
有樣東西,在那片血紅裡,被它燒著了。
是一段記憶。我媽還沒病倒以前,在廚房裡哼著歌,一回頭朝我笑的那個樣子。這是我這輩子少數幾樣乾淨的、好的記憶之一。
我拚了命去抓它。
抓不住。它在我眼前捲曲、焦黑,化成了灰。
那半個瘋掉的元神到底還是太強,我一個人拉不住,眼看就要被它一起拖進那片血海裡去。
一隻手,按上了我的頭頂。
是三哥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過來,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,嘴角卻滲著血,把自己一身的力,硬生生灌進我這快要散架的魂裡。
「死小子……」他咬著牙,「敢在我面前魂飛魄散,我把你散掉的魂撿齊,再打斷你另一隻手。」
三哥這一使力,硬是把我從那個邊緣上拉了回來。
我一邊想著豆丁那張臉,一邊抓著三哥那隻發抖的手。黑暗裡像有無數條鎖鏈憑空冒出來,把那半個瘋掉的祂死死絞住,一環扣一環地繃緊,往「我」這邊拖。
轟。
一聲悶響,從我身體最深的地方炸開。然後,靜了。
那把燒了十幾年的業火,熄了。一個完完整整的身影,從我身體裡走了出來。
有頭了。阿無,終於有頭了。
而我身體裡那片靈海,剛才被那半個瘋元神翻攪了一遍、又被死死來回拖扯了一遭,這時候竟然也像沉澱下了點什麼。一股說不上來的力,看著亂七八糟,卻什麼都吞得下,什麼都包得住。我只覺得胸口悶悶的。
祂回過頭看我,是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臉,威嚴,滄桑;卻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,憨憨地、彆彆扭扭地,笑了。
「以恩。」祂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「謝謝你。」
我張了張嘴,才發現自己連站都站不穩了,是三哥在旁邊撐著我。而他自己也正抖著,臉白得很,連酒壺都快抓不住。
我們三個,都差點沒能走出來。
事情到這裡,還沒完。
阿無有了頭、歸了位,全身氣勢翻了好幾倍,連剛才那位黑臉王爺,都忍不住站起身,往後退了半步。
祂回過神,做的第一件事——
是走到那座燒了祂十幾年的王座前,反手就是一記重捶。蹦、蹦兩聲,王座應聲裂成兩半。
「這幾年的帳,先記著。」祂淡淡地說,「這把椅子,只是利息。」
我:「……」
三哥:「……」
也好。被人架在火上烤了十幾年,討回這麼一點面子,也算人之常情。神之常情。
我們動身離開陰司,一路上那些陰差、攤販、收費的,又朝三哥打招呼。只是這一回,他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。大概是頭一次見到,有哪個活人敢跑到那黑臉王爺面前討東西,還真的給討了出來。
「以恩。」回程路上,阿無忽然開了口。
「嗯?」
「我得回神位上去了。」祂說,「以後,不能再像從前那樣,整天賴在你身邊。你有事,我還是會來。只是平常的日子,你得自己過了。」
我心口一緊,鼻子沒來由地一酸。
「別擺這張臉。」阿無抬手拍拍我的頭,力道很輕,「你揹了我十六年。往後這幾步路,換你自己走走看。」
「摔了怎麼辦?」我沒話找話。
「摔了我就來接。」祂答得乾脆,「我人在神位上,眼睛可沒閉。你這顆頭,我盯了十六年,閉著眼都認得。」
我醒過來的時候,天已經在亮了。豆丁趴在矮凳邊睡著,餅乾屑撒了一地。
三哥坐在門口,手裡那瓶酒,一口都沒動。
「三哥,我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三哥沒有回頭,「阿恩,你們家的墳,這幾年誰在掃?」
我沒有馬上答。
「沒人。小時候我跟去過幾次,這幾年沒回去了。」
「幾年?」
「四、五年吧。」
他「喔」了一聲,站起來,往屋裡走。
「今天晚上的事,別跟你奶奶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