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初一之後,我算是正式在豆丁手底下「當差」了。
說好聽是跟班,說難聽,就是一碗會走路的滷肉飯。她上哪收歹物,就把我這塊招陰的肉牽到哪。一個學期下來,我把這座香火旺得發燙的學校摸得透透的,哪裡陰得刺骨、哪裡乾淨,我一步都不會踩錯。整張校園陰氣分布圖,我腦子裡都有。
「你這體質,是菩薩疼我才給的。」豆丁一邊收一邊感嘆,「省了我多少路程。」
「我情願當個沒良心的普通人。」我哀號。
可話說回來,我哀號歸哀號,那陣子,卻是我這輩子難得不嫌天黑的日子。
說難得,是因為那陣子,暖我的不只一個豆丁。
我三天兩頭往程家跑,跑著跑著,跟那個不像話的老頭,豆丁她爺爺,也混熟了。
我一去,他就掀掀眼皮:「孩子來啦。板凳自己搬。」
然後把那把木刀往我手裡一塞,教我怎麼握、怎麼收,怎麼把一道令旗抖開又捲回去。他說豆丁跟三哥那一身本事,一大半是他這雙手調教出來的;輪到我,卻教得三心二意,一邊教一邊打哈欠,嫌我令旗抖得像抖棉被,嫌我木刀握得像握菜刀,嫌到我耳朵長繭。
嫌歸嫌,我慢慢琢磨出一件事:他嫌我笨,卻從不嫌我髒。
初一常趴在他曬太陽的肚皮上一起打盹,一老一虎,鼾聲此起彼落,誰也不讓誰。有一回阿無也飄了下來,蹲在屋簷邊看我們。老頭瞥了那個傢伙一眼,破天荒地,朝祂點了點頭。
那個下午的太陽,暖得我差點在板凳上睡著。
天一暗,她就來喊我上工。我們沿著夜市、廟口、河堤一路晃,她收她的歹物,我當我的滷肉飯。收完,她從不虧待我,一支現炸的雞排、一杯青蛙撞奶,是雷打不動的工錢。
「你這餌,划算。」她啃著雞排含糊地說,「招得又多又快,來的好兄弟還捨不得走。」
「我是人,不是拿去釣蝦的。」
「會吃雞排的蝦。」她把最後一塊雞排塞進我嘴裡,一句話堵死我的抗議。
我這塊餌的招陰功力,強得連我自己都嫌。有一晚我們才走到廟口,我後頸就一涼,回頭一看,跟來一個穿睡衣、頭髮亂得像剛睡醒的阿伯鬼,飄在我後面,一臉茫然。
「你怎麼跟過來了?」豆丁抬眼一瞄,嫌棄地問。
「我看這孩子背後金光閃閃,」阿伯鬼理直氣壯,「還以為是哪尊神明出巡。」
「金你個頭,那是招你們的燈。」豆丁翻了個白眼,掐指一算,「你陽壽早該盡了還在外面晃,走走走,我送你去該去的地方。」她一邊結手印超度,一邊還不忘回頭跟我報備菜單,「今晚這隻不油,等等收完換鹽酥雞,配楊桃汁。」
「妳把渡鬼講得跟點宵夜一樣。」
「本來就是啊。」她理所當然,「一邊上工一邊選消夜,多有效率。」
有一晚收得晚,我們並排坐在河堤上吹風。她忽然把頭靠到我肩上。
我整個人僵住,連呼吸都收著。河風吹過,我聞到她頭髮裡淡淡的味道,心跳擂得我只怕她聽見。
「累了。」她閉著眼,聲音散了氣,「借靠一下。」
「……喔。」我只擠得出這一個字。
那一「靠」,我撐著沒動,肩膀痠得發抖,卻連一寸都捨不得挪。當工具人當到這份上,我認了。
至於「喜歡」那兩個字,我連在心裡,都不敢拿出來翻。
甜日子過著過著,班上出了一樁怪事。
一個女同學,姓林,平常安安靜靜、話不多,最近卻三天兩頭就昏倒。送保健室、送醫院,怎麼查都查不出病因;醫生說是貧血、是壓力,開了藥,也不見好。她暈得愈來愈勤,到後來,連走廊都不太敢走了。
別人看不出來,我一眼就懂,她卡到陰了。
有個東西,灰撲撲的,貼在她背上。她每昏倒一次,那東西就清楚一分。
我把這事跟豆丁講了。
「帶我去看看。」豆丁難得收起虎牙,「卡到陰,分很多種。有的是路過倒楣沾上的,撥一撥就散;有的,是『跟』上了,那就難辦了。」
豆丁說走就走。放學後,我們在校門口堵住了那個林同學。
說是堵,其實也不必費事,她正好又昏了下去。
我頭頂的初一本來懶懶地打著盹,一靠近,鼻子忽然抽了兩下,喉嚨裡滾出一聲很低的咕噥。
「什麼味……」祂皺起一張虎臉,「酸酸臭臭的,悶了好久沒透氣。這東西,在她身上黏得夠久了。」
豆丁沒有馬上動手。她先繞著林同學走了一圈,又蹲下身,跟她背上那團灰影平了視線。
「你跟著她,多久了?」豆丁輕聲問。
那團灰影縮了一縮,顯出形來。是個穿著舊制服的男生,臉色白得沒有血氣,眼神怯生生的,看上去頂多十五六歲。
「……三年了。」他細聲細氣地說。
我心裡一驚。三年。這女生被一個好兄弟跟了三年,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。
「你害她病了。」豆丁的語氣不重,卻壓得很穩,「你知不知道?」
男生猛地搖頭,眼眶一下就紅了:「我沒有要害她!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有一個人,看得見我……」
他斷斷續續地講。他生前也是這間學校的學生,家境不好,在學校裡也沒朋友,是那種縮在角落、沒人記得名字的透明人。後來生了一場病,走了。走的那天,去他告別式的人,一隻手數得完。
「我不甘心。」他垂著頭,「我這一輩子,沒有一個人,真正把我看進眼裡。」
「直到那天,我看見林同學一個人在頂樓哭。」他說,「她也是孤零零一個。我就想,我要是陪著她,是不是……我們兩個,就都不孤單了。」
他越跟越緊,緊到把自己那一身陰寒,過給了林同學。
我站在旁邊,聽著聽著,喉嚨莫名發緊。縮在角落、沒人記得名字的透明人。這幾個字,聽起來怎麼那麼熟。
我望向豆丁。
按規矩,這種「跟」上人、又害了人的,該收。
可豆丁的蛇將,從頭到尾,都沒有出鞘。
「你想被人看見。」豆丁站起身,看著那個男生,「這我懂。可你這麼做,哪是被看見,是把人家一起拖進你的孤單裡。」
「她只會怕你,不會記得你。」豆丁說,「你要的那個『被看見』,這樣一輩子都討不回來。」
男生怔在原地。
「我送你去一個地方。」豆丁的聲音軟了下來,「那邊,人人都看得見彼此。你不必再躲在別人背上了。」
她沒有收他。
她抬起手,結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手印,暖的。一道淡光把那個男生罩住。
他最後看了林同學一眼,那個他陪了三年、卻始終沒能好好說上一句話的女孩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無聲地動了動嘴,「謝謝妳……讓我陪了三年。」
然後,他散了,往上一飄就沒了。
林同學打了個寒顫,整個人一鬆。她睜開眼,茫茫然看著我們:「我……我剛剛是不是又暈了?」
「沒事了。」豆丁笑笑,「以後妳會好起來的。」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沒開口。
「想什麼呢?」豆丁踢了踢路邊一顆石子。
「我在想,」我說,「要是那天,沒人去收他、去渡他,他最後會變成什麼樣?」
「繼續跟,繼續耗。」豆丁說,「等哪天那女生被他拖垮了,他自己也熬成一隻真正的厲鬼。到那時候,就真的只剩下收,然後煉化了。」
我想起我媽。
「醫生查不出來的病,」我說,「有沒有可能是被什麼跟上的?」
豆丁看了我一眼。
「有可能。」她說,「也有可能就只是病。」
她沒再講下去。我也沒再問。
「所以妳今天是救了兩個。」我說。
豆丁怔了一下,難得沒回嘴。
她偏過頭,雙馬尾在晚風裡晃了晃,小聲嘟囔:「……才不是為了救誰。我只是不愛看到有人那麼孤單而已。」
我看著她的側臉,夕陽把她整個人染得暖烘烘的。
「喂。」我沒忍住,「那我呢?」
「你什麼你。」
「我也很孤單啊。」我厚著臉皮,「妳要不要……也順手,把我收一收?」
豆丁噗一聲笑出來,抬手就是一記爆栗。
「想得美。」她說,「你這隻太能吃了,養不起。」
可她笑的時候,那兩顆小虎牙,又一次亮在了夕陽裡。
我摸著被她敲疼的額頭,傻笑。傻笑到一半才想起來,我這碗滷肉飯,剛剛好像是被人嫌棄「太耗糧」給退貨了。
頭頂的初一悠悠轉醒,嫌棄地瞄了我一眼:「噁心。」
祂打了個哈欠,正要縮回去,忽然一頓,朝著學校那頭抽了抽鼻子。
抽了一下,又抽一下。祂背上那排毛,不知怎麼,一根一根豎了起來,整隻繃得緊緊的,喉嚨深處滾出一聲很低的呼嚕,是警戒的那種。
「怪了。」祂盯著學校那個方向,聲音壓得很沉,「你們這學校底下,怎麼壓著一股……散不掉的舊血味。悶了很久,很深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」
我這才想起,豆丁腰間的蛇將,剛才不知什麼時候也探出了頭,蛇信一吐一吐,繃著身子朝同一個方向對著,安靜得反常。
「什麼舊血味?」我隨口問。
初一沒答,只把毛慢慢收回去,卻沒完全放鬆。「……沒事。離遠一點就聞不到了。」祂低聲說,語氣卻不太像沒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