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家將那場過後第三天,電話來了。
我媽,病危。
趕到醫院時,她躺在加護病房裡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儀器尖尖地叫著,醫生在門外把兩手一攤,查不出原因。器官沒衰竭,沒中毒,沒外傷,抽血、斷層,樣樣正常。人卻只管往下沉,一天矮一截,怎麼攔都攔不住。
「我們盡力了。」這句話我聽過太多回,多到早該麻木了,這一次卻字字落下來,砸在胸口,「家屬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我媽自從離婚就病了,神智時清時醒,這些年沒真正好過。可她從沒像今晚這樣。像有什麼東西趴在她身上,貼著她的口鼻,張一次嘴,就把她剩下的那點精氣抽走一截。
我有陰陽眼。
我看得見。
她的床頭,蹲著一團黑影。沒有臉,只有一張嘴,不停地開,不停地合。每開合一次,我媽的胸口就往下塌一分,儀器那條綠線就跟著抖一下。那是有人在拿她的命,一點一點往下拖,不是自然的下沉。
我這輩子見過的髒東西,數也數不清。可這一隻不一樣。祂是被人「派」來的,不是自己來抓交替的孤魂。祂身上纏著一道我看不懂的符令,紅裡透黑,像一條牽繩。繩子的另一頭,不知抓在誰的手心裡。
打給三哥的時候,我的手抖得幾乎按不準鍵。
「三哥,我媽她……」
那頭靜了一秒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的聲音很冷,「那盤局,有人開始動手了。」
三哥趕到,只看我媽一眼,臉色就變了。
「問題不在這。」他說,「病根不在醫院。源頭在你家祖墳。要救她,就得去那裡。你帶路,快。」
我們連夜開車回老家。墳場在南部的深山,就在半山腰。月黑風高,連蟲都不叫,安靜得反常。
三哥提著手電筒,才踏進墳場,腳步就停死了。
那一刻,連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家祖墳的土,被人挖開過,又填了回去;墳頭歪歪插著一面黑色小旗,旗面沒字,卻在這無風的夜裡「啪啪」抖個不停。墳的四個角落,各埋著一枚我叫不出名字的鎮物,泛著幽幽的綠光。最深的那道煞氣裡,蜷著一個小小的、孩子模樣的影子,正對著墳裡「啃」著什麼,動作麻木,停不下來。
那面黑旗,我不是第一次看見。上一次,它旁邊什麼都沒有。
換成沒陰陽眼的人,這裡不過是座普通荒墳。可在我眼裡,這裡布滿了機關,每一樣都在明白告訴你:這底下的東西,有人千方百計不想放它出來,也不想放它了結。
「黑令旗、鎮物、小鬼……」三哥的聲音壓得極低。他伸手指向墳頭底下,那裡的土色比別處深,「你家祖墳底下,本來走著一條龍脈。這脈子若不斷,後世子孫就算做不成政界大老,也該是一方的商業巨頭。」
他忽然停住,蹲下去,指尖在墳前的泥上劃了一道,那道痕走到一半,斷了。
「可這條龍脈,被人硬生生截斷了。」他盯著那道斷痕,「龍脈一斷,怨氣就源源不絕地冒出來。」
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那面黑旗又「啪」地抖了一下。
「有人把這口怨氣引了道。」三哥的下巴朝醫院的方向一偏,「整座墳的怨,全順著渠,沖去害你媽一個人。」他咬了咬牙,「做這局的是個行家,下手真狠,連害你們家絕子絕孫都不怕。」
「那快解啊!」我喊。
「解不開。」
三哥蹲下身,盯著那盤局,額角已經冒出汗珠。
「這局是十幾年一層層堆上去的。我就算掀了表面的陣,龍脈反撲一個沒壓穩,會當場要了你全家的命。」他咬著牙,「這回來得太急,法器一樣沒帶,我頂多幫你媽續一口氣。」
「至於從根上拆掉這局……」他抬眼看我,那眼神我從沒見過,「那是另一筆帳,得你自己親手去清。我擋得住今晚,擋不住往後。」
三哥動手了。
他咬破指尖,在半空裡飛快畫著我看不懂的符印。本來就陰涼的墳場,溫度又猛地掉了好幾度,一呼氣,全成了白霧。那面黑令旗抖得發狂,那隻小鬼發出嬰兒似的尖叫,四枚鎮物同時亮起血光,一齊在反抗。
三哥全身浮起一層淡金光,金光裡隱隱有梵文在轉。原本紅潤的臉,一眨眼就白了下去。
我望著他的背,頭一回發覺,這個全台跑透透、在陰司喊水會結凍、我一直當作天下無敵的男人。
他的肩膀,在抖。
那股紅黑煞氣太韌,金光壓下一分,祂就頂回兩分。三哥悶哼一聲,金光晃了兩晃,眼看就要散架。
我頭頂的初一,忽然一聲低吼,縱身躍下。
落地那一剎。
我親眼看著那團平日只管睡覺、嫌供品嫌天氣的小貓,暴漲開來。祂的影子先撲上牆,比身體先大了三圈;接著身子跟上,一寸一寸拔高、變寬,黑白的雜毛褪成一身墨金交錯的虎紋,金色的眼睛「唰」地炸亮,四顆爪子按進土裡,深深摳出四道印子。一身獸毛根根倒豎,殺氣騰騰。
那顆會賴在我頭上、供品差一分就退貨的討厭毛球,現在是一頭實打實的猛虎。
虎嘯山林。
那一聲吼,震得滿山的樹簌簌發抖,墳前那隻養的小鬼嚇得縮成一團肉球,四枚鎮物的血光都閃了一閃。我站在後頭,被那股撲面而來的獸威壓得倒退半步,心臟狂跳。我頭上蹲了這麼久的,居然是這種東西。這是我頭一次看見初一動真格。祂伏低那副龐大的身軀,跟三哥並肩,把一股獸力,緩緩渡進他快撐不住的法陣。
「啵」的一聲悶響,那道紅黑煞氣,被他們兩個硬生生按回了墳裡。
幾乎同一秒,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。是醫院。
「同學,你母親……穩定下來了。剛剛突然就……平穩了。」
我腿一軟,差點跪在墳前。
可那頭的護士,還沒掛線。
「不過……」她遲疑了一下,「她最凶險那兩分鐘,忽然清醒過來一次,一直喊一個名字,喊得好急。我們都以為,她要醒了。」
「然後她就平穩了。可是她的眼睛,從那之後就沒了焦距。」護士的聲音放得很輕,「家屬有空,多回來陪陪她吧。她往後……可能,認不太得人了。」
我握著手機,站在墳前,半天動不了。
我媽這些年神智時清時醒,可至少偶爾還撈得回一點清明。而今晚,就在那盤局反撲的那兩分鐘裡,她最後那一星火,被徹底燒乾了。
她喊的那個名字,是不是我,我這輩子,都不會知道了。
我忽然想起,她還沒病得這麼重的時候,有過幾天是好的。
那幾天,她會自己下廚,會站在窗邊曬太陽。有一次她回過頭問我:「以恩,你看過海嗎?」我說沒有,家裡窮,哪去過那種地方。她說:「等媽好一點,帶你去。海很大,人站在那裡,煩的事都變小了。」
我沒想到,那是我這輩子,從她嘴裡聽到的、最後一個完整的願望。
我回頭想道謝,卻看見三哥撐著膝蓋,彎下腰,「嘔」的一聲。
一口血,吐在墳前的泥土上。黑紅黑紅的,在月光下刺眼得很。
「三哥!」
「沒事。」他抹掉嘴角那道血,嘴角動了動,那點笑意只爬到一半,就散了,「這可是一條龍脈,壓祂一回,掉半條命,已經很划算了。」
我僵在原地。
這麼多年,我一直當三哥是個沒出息的酒鬼。整天拎著酒瓶、站三七步、東晃西晃,一副爛醉如泥、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。我甚至私底下嫌過他,好手好腳一個大男人,怎麼把日子過成這副德性。
可就在剛剛,我親眼看著他為了替我媽的命續上那麼一口氣,動一次身上那尊神的力量,就在自己身上,硬生生換來這一口血。
我忽然想起,他手裡那瓶酒,好像從來沒離過身。
原來那酒哪是喝爽的。那是止痛的。
「我媽……能撐多久?」
「我壓住了源頭,最多撐半年。」他喘著氣,「可這局一天不拆,祂就一天在那底下,磨你媽,磨你們全家。」
我看著那面重新穩住、卻再也不敢作響的黑令旗,胃裡一陣翻攪,酸水直往喉頭湧。
這十幾年,我家的衰運、我媽的病、那個散了架的家,原來跟命沒關係。
是有人,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,一刀一刀,把我們全家往死裡折磨。今晚我才頭一回看清,那把刀,長什麼模樣。
爺爺摸過我肩膀那次,說了一句「這孩子,命被人動過」。原來他那隻手一搭上來,摸到的就是這個。
「做得很好。」
一個聲音,從墳場那一頭,慢條斯理地響了起來。
我猛地回頭。
一個男人,穿著深色外套,抄著手,從陰影裡走出來。
深色外套,抄著手。一身乾淨,看不出是剛從一座被人動過手腳的墳裡走出來的。
「你總算肯露臉了。」三哥撐直身子,擋在我前面,聲音很冷,「布這盤局的風水師,是你。」
「我不過是個收錢辦事的。」那風水師笑了笑,語氣很平,「能逼得你這種來歷的人親自下場,我起的這盤局,也算沒白起了。」
他朝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我到現在都記得。裡頭沒有恨,也沒有惡意。要是有恨,我反倒好受些。恨,好歹是把我當個人。可他那眼神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種純粹的、行家的打量。上上下下,把我從頭掃到腳,像在掂量一塊料,看能派上什麼用場。
「不過我勸你,」他轉身要走,「別只顧著護這一家子。」
他沒回頭,腳步頓了頓,把後半句留在了山風裡。
「這盤局衝的,從來就不只是你們一家。」
三哥的臉,在那一瞬沉了下去。
山風捲過墳場,那面剛被壓住的黑令旗,又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