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107 回

海這邊的人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那年開春,海風裡還壓著一絲冬天沒散盡的涼,我們帶他去看海。

只是這一次,坐在輪椅上的,不是他了。

毓君開車,三哥坐副駕,難得一路手裡沒摸酒瓶。豆丁坐在後座,懷裡抱著一床薄毯,膝上還擱著一只不大的、用素布裹著的罈子,從上車到下車,那只罈子一路沒離過她的手心。後車廂裡,是兩張折好的輪椅,一張是以恩媽媽的,另一張,空著。

到了海邊,路又斷了。剩下的,是一段輪椅碾不過去的沙。

「我背一個。」三哥蹲下身。

於是三哥背著以恩的媽媽,我推著那張空輪椅,豆丁抱著罈子,毓君在旁邊虛扶著,一行人深一腳、淺一腳,往那片亮得發白的海挪過去。沙軟,每一步都踩得很吃力。

我們把以恩的媽媽,穩穩托上輪椅。

旁邊那張空輪椅,我也擺正了。

椅面上,疊著一件長袖襯衫,他那件無論幾度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,漿洗得發白,再看不出最後那一夜洇開的暗紅。豆丁把那只素布裹著的罈子,擱在襯衫上,擱得很輕,像怕壓疼了誰。

海,就在前面。藍得,一直藍到天邊,中間沒有一道接縫。

四年前,是他推著輪椅,帶他媽媽來看這片海。

現在,換我來推。

只是這一次,輪椅上少了一個人。

以恩的媽媽,在安養院住了好幾年。那盤局,以恩當年替她破了,命是保住了,可她那十幾年被磨蝕殆盡的神智,到底沒能回來。安養院那筆錢,這幾年都是三哥默默墊著。我問過一次,他把手一擺,只說:「我早把以恩當家人了,他的家人,就是我的家人。」

我後來才曉得,三哥自己也沒多少錢。功德掏空了以後,他連請人喝酒的閒錢都省了,可那筆院費,一個月一個月,從沒斷過。護理站的人都當他是老太太的親兒子。有一回我陪他去繳,他站在櫃檯前數錢,數得很慢,一張一張理平了才遞出去。那雙數錢的手,跟他當年替以恩封眼、鎮住半座陰司的手,是同一雙。

她坐在輪椅上,望著那片海,眼神是空的,從這頭飄到那頭,再也飄不回岸邊。

我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臉,扶著迎向海風。

那隻手很輕,很涼,跟她兒子最後那隻手一樣涼。

「阿姨。」我輕聲喊她,「以恩……以恩託我們帶您來看海。」

她沒有回頭。那雙空茫的眼睛望著那片她大概也認不得的海,望了好一會。

然後,她的手指,在我掌心裡,動了一下,輕得幾乎不算數。

像是回握了我一下。

也許,只是我的錯覺。

我鼻子先酸了,硬把它眨了回去。

四年前,這隻手也在他掌心裡這樣動過一下。他說,那是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一次回應。他為了那一下,笑得像個討到糖的孩子。

現在,這一下落進了我的掌心。

我替他,握住了。

「以恩。」

豆丁走過去,在那張空輪椅旁邊蹲了下來。

海風把她那頭剛在海那邊治好眼睛時留長的頭髮,吹得有點亂。她也不去撥。

她沒有立刻開口。她伸手,撫過椅面上那件襯衫的袖口,指腹在那道摺線上停了停。

「你還記得嗎,」她望著海,聲音很輕,「四年前,你就在這片海邊,把我們的照片丟進海裡。」

「你說,走了,就不要再回來了。」

「我違背了它。」她說,「你叫我別回來,我回來了。」

她從口袋裡,摸出一樣東西,一只巴掌大、生了鏽的鐵盒。跟他當年沉進海裡的那一只,幾乎一個樣。

我知道裡頭是什麼。

那天晚上她從鐵桶裡抓起來的那把灰,包在那塊布裡,跟著她回了程家,又跟著她到了這片海邊。

「我也做了一個。」她說,「裡頭是我那四年寫給你、一封都沒寄出去的東西。」

「你收不到,」她說,「我就自己帶過來給你。」

「還有一句話,」她把鐵盒抱在胸口,輕聲說,「我說過,打完這一場,換我帶你來看海。」

「我帶你來了。」

她把鐵盒蓋好,扣上鎖扣,走進海水裡,朝著海的另一邊,當年他叫她去的那個方向,存足了一身力氣,丟了出去。

鐵盒在開春的陽光裡劃過一道弧,「咚」地一聲,沉了下去,連個泡都沒留幾個。

海浪漫過她的腳踝,又退回去。

「以恩。」她站在那片海裡,背對著我們,聲音終於抖了,「你當年叫我走了不要回來。」

「現在換你走了——」

她停了很久,久到海浪來回舔了她好幾趟。

「你要是敢不回來……」

她沒有再說下去。

那句話的後半截,落進了海裡,跟那只鐵盒一起,沉到了我們誰都看不見的地方。

只有我,站在沙上聽著她那句沒說完的話,胸口悶了一下。

因為三哥告訴過我,那一夜,廢墟上真正發生的事。

他沒有走。

他是做了另一個選擇。

那天三哥來找我。他在輪椅旁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,手裡那瓶酒始終沒開。

他把那晚的事,從頭說了一遍。

說到最後,他把那瓶沒開的酒,擱到了腳邊。

「他欠井底那幾十萬的帳,一筆都沒結。」他說,「現在他自己,成了壓在他們頭上的那塊蓋子。」

我沒有把這些告訴豆丁。

我什麼都沒說,只走過去,扶了她一把,把她從那片漫過腳踝的海水裡,扶了回來,扶回這邊的沙上。

我站在沙上,看著他們。

以恩的媽媽、豆丁、毓君、三哥,還有那張坐著一件襯衫、一只罈子的空輪椅。

每一個人的背後,都壓著一段見過血的來歷。可這時候,他們並排站在這片海前面,海風吹著衣角,誰都沒有再開口。

那麼安靜,安靜到聽得見浪退回海裡的聲音。

我忽然想起以恩第一次拒絕我時說過的話。他說,他這輩子誰都沒護住,他只是個比我還沒用的凡人。

那時候,他是真那樣想的。

他說錯了。

回去整理他遺物的那天晚上,我發現了一件事。

宿舍裡,小滿早睡熟了,呼吸勻勻的,床頭那盞小夜燈還亮著,替我留著。我輕手輕腳,沒吵醒她。

手停在那件長袖襯衫的空袖口上的時候,左手虎口,忽然一陣發燙。

我捲起袖子。

那裡,浮起了一道很淡的青黑色的紋,像一條盤著的、還沒長成的蛇,窩在皮底下。

我認得這個。豆丁手上那條大蛇將,毓君手上那條,盤起來的時候,就是這副模樣。

程家的血脈,在我身子裡醒了。

當年神佛借過以恩的手,去辦祂們自己辦不了的正事。

斷人易,續人難。寧續,勿斷。

爺爺那張字條,我貼身收著。現在以恩自己,成了被釘在那座崗位上、替這座島續著那條命的一根樁。

我的手指,不自覺縮了一下。

剩下的路,好像就從這隻縮著的手,接了過來。

還有一個主謀沒露臉。還有那些撐著整座島的烽火台,那些孤身守著的鎮魂將。還有,數不清的、回不了家的可憐東西。

毓君他們的爺爺是一個。現在,以恩也是一個。

一個接一個,守到被煞氣啃到一點不剩,再換下一個上去。

莊園迴廊盡頭那條鏽鏈上的字,這時候才自己接了起來。

鎮。台。替。

那個被鎖在那裡撞牆的看門人,背上也披著一副爛掉的鎧甲。

想到這裡,我心口那塊地方,被什麼東西,越壓越沉。

那天晚上,我沒有哭。

我只知道,這條路,接下來換我走了。

海的那一邊,我不去。我守在這邊的岸上。誰快斷了,我就把誰接住,一個一個,續回來。也許有一天,這座島底下的太平,不必再有人拿一條命去換。

能不能做到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我已經回不了頭了。

我蹲在那張空輪椅旁邊,守著它,就像他還坐在上頭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