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訊科學系在資電大樓的最頂樓。
我爬上去的時候,腿一直在抖。一半是三個禮拜沒睡好,膝蓋發軟;另一半是,越往上走,跟在我身後的那些東西就越焦躁。它們在樓梯間擠來擠去,貼著我的耳朵發出細碎的嗚咽,像在警告我,又像自己也在怕著什麼。
走廊盡頭有一間閱覽室。門開著一條縫,裡頭安靜得不像同一棟樓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把門推開。
然後我就看見他了。
窗邊那個位子,午後的光斜斜切進來,落在一頭花白的頭髮上。他低著頭看書,側臉很瘦,瘦得顴骨凸出來,脖子撐在一件明明入夏了、卻扣到最上一顆釦子的長袖襯衫裡。一張輪椅停在桌邊。他的左手垂在扶手上,整隻手就那樣擱著,一動不動。
要不是那則貼文寫他才大四,我會以為自己走錯了門,撞進哪個退休老教授的研究室。
可真正讓我整個人釘在原地的,不是那頭白髮。
是他身邊,什麼都沒有。
乾淨。
我這三個禮拜走到哪、身後就拖一串,連這間閱覽室的門口,都飄著兩三隻不知從哪跟來的。可這個人身邊,方圓三公尺,一隻好兄弟都沒有。
它們根本是繞著他走的,像他那張輪椅四周,被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線,圈了一道界。連我背後那一票跟屁蟲,跟到門口就自動停住了,全擠在門外的走廊上,誰也不肯跨進那條線。
我從沒見過這種事。
一個被鬼當瘟神躲的人。
我就那樣傻傻站在門口,盯著那條看不見的線,看了好久。
那個跟了我快三個禮拜、連睡覺都甩不掉的舊制服女生,這時候也飄到了門口。她到那條線前面就停住了,整個身體僵在半空,像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。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學長的背影,臉上的神情,是我從沒在一張鬼臉上看過的。
是怕。
我忍不住,偷偷試了一下。
我先往前挪了半步,跨進那條看不見的線裡面。
一跨進去,那股跟了我三個禮拜、黏在後頸上的冷,突然就沒了。整個世界安靜下來。耳邊那些碎碎的、聽不清的嗚咽,全被關在門外。空氣是乾的、暖的,甚至聞得到一點書頁的味道。我背後那一串東西,全擠在線外,探著頭,卻誰都不敢再過來一步。
我又試著把腳往後收,退回線外。
那股冷「唰」地一下又貼了回來,貼上我的後頸、手臂、腳踝。那個舊制服女生立刻朝我逼近,冰涼的氣息掃過我的耳朵。
我趕緊縮回線裡。冷,又退了。
退回線外,冷又回來。
我就那樣,一腳裡、一腳外,來來回回試了兩三次。
那一瞬間,我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:如果我能一直待在這條線裡面,是不是就再也沒有東西能碰到我了?是不是,我就能好好睡一覺了?
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。
「站門口做什麼。」他忽然開口,沒抬頭,「進來,還是出去。風很吵。」
我嚇了一跳,趕緊把門帶上,磨磨蹭蹭把自己挪過去。
「學長……」我聲音發乾,「我、我看了系版,他們說,你……你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他們說什麼。」他翻過一頁書,語氣淡得不能再淡,「也知道妳來做什麼。」
他終於抬起頭。
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。很黑很黑,可是空的。裡頭沒有兇,只有一種看過太多東西、最後乾脆什麼都不想再看的空。
「妳招陰。」他看著我,準確得像在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「而且招得很兇。從妳推門進來我就『聞』到了,妳身上那群東西。跟妳有一陣子了,最久那隻,快三個禮拜了吧。」
「對。」我站在原地,手指扣著書包背帶,「我招陰。我看得到,走廊上、樓梯間、鏡子裡,到處都是。學長,求求你——」
「不行。」
他打斷我,乾脆得很。
「我不碰這個了。」他低下頭,重新翻開書,連眼皮都沒再抬,「妳的事我幫不了。去找一間香火旺的廟,添點香油錢,請人收驚、改運。會好一陣子。」
「我去過了!」我急了,聲音都拔高,「我去了三間廟!第一間的乩童看到我就退了駕,把我趕出來;第二間的師父說我身上跟的太兇,他壓不住,叫我別連累別人;第三間收了我的紅包,隔天又原封退回來,說他『最近諸事不順,不方便辦』!」
說著說著,眼淚就止不住,難看得很,鼻涕都快掉下來。
「沒有人肯管我。」我哽咽,「他們看到我,就像看到瘟神,避都避不及。學長,整間學校、整座城,你是唯一一個看我一眼,就知道我沒瘋的人。」
閱覽室裡,靜了很久。
只有窗外的蟬,吵得沒完沒了。
他沒看我。他的手指停在書頁上,沒有再翻。我盯著他那隻垂在扶手上、廢掉的左手,心裡升起一點很小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