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99 回

眼是她的手也是她的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我們連夜趕下了山。

留下爺爺一個人,守著那盞快滅的燈。三哥說,只要把山邊那座假廟拆了,那條抽他的黑線一斷,他就能緩過來。所以我們沒有再堅持,掉頭往那座吃人的廟狂奔。

跟時間賽跑,賭爺爺能再撐一會。

我們在那座假廟的山門外,分了兵。

「外面交給我們。」三哥把酒壺一甩,那道疤在紅燈籠的光底下扭了一下,「它吐出來的黑氣、那些撲上來的東西,我們纏住。」

「你們兩個,」他看著我,又看了看輪椅上的以恩,那眼神少見地正經,「進去。進到最裡面,把那尊假神拆了。」

「拆它靠的是江婉柔的眼睛,跟以恩的腦袋,不是蠻力。」豆丁接話,她那條比毓君大一圈的蛇將已經盤上了手腕。

「所以這一段,」毓君別過頭,把超度的印在指間轉了轉,聲音悶悶的,「我們插不上手。」

「你們得自己走。」

「等等。」我攔住正被豆丁推上前的輪椅。

我忽然慌了。進那種地方,三哥、豆丁、毓君全留在外頭擋,裡面就我跟以恩兩個。我一雙手要顧著看、又要顧著渡,哪還分得出第三隻手去護他。

「他坐輪椅,那一層他又看不見,裡頭那些東西撲上來,我護不了他——」

三哥沒說話,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,塞進以恩手裡。

「毓君她們爺爺早留下的。」他嗓子壓得低,「一道護身偈。念著它,能替你自己罩一層,擋掉貼身的煞氣。」

「但醜話說前頭,」他盯著以恩,「這偈不是白給的。它拿你的功德當燈油。功德要是燒乾了——」

他頓住,沒往下說。

「就燒我的命。」以恩接了,語氣平得沒起一絲波。

我心一沉:「那你別念——」

「念。」以恩把符握緊,「不念,我第一個拖死妳。」

三哥別過頭,補了一句,像是說給我聽的:「江婉柔,妳每超度一個被困的魂魄,就存下一分功德,那分功德會回到以恩身上。妳渡得越多,他能撐的時間就越長。」

「所以進去,」他說,「妳只管超度,越快越好。那不只是救那些魂魄,是替他續命。」

我用力點頭。

臨進山門,豆丁忽然把輪椅攔了下來。

她沒說話,先蹲下去,替以恩理領口。理到一半,手停住了,她從他貼胸的口袋裡,摸出一串舊得發白的平安符。

紅繩磨得起了毛,符袋的邊角都磨圓了。我不認得那東西,可豆丁一看見它,整個人就定在那裡。

「……這是我高二那年,在廟裡替你求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你帶著它,帶了六年。」

「別的都還乾淨了。」以恩說,「就這個,賴著沒還。」

豆丁低著頭,把那串符握在手心裡,握了很久,才塞回他口袋,隔著布料,按了按。

「打完這一場,」她說,說得很穩,「我帶你去看海。」

「好。」

他答得很快。

進去之前,以恩忽然出聲。

「進去之後,記住一件事。」他閉著眼睛,把在山下交代過的話,又壓進我腦子裡一遍,「那座廟靠『仇恨』養活。」

「不管裡頭擺出什麼、逼妳生出任何負面的情緒,都別讓它得逞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妳要是動了殺人的念頭,就是替它添一把柴。」

「我們進去只做一件事,超度。」

我點頭。

「記住了。」我說。

我推著輪椅往山門走,眼角掃到三哥落在後面。

他沒跟上來。他仰著頭,望著那片被假廟燻得發紅的夜空,望了一會,喉嚨動了動,像要說什麼。

「三哥?」我回頭。

他收回視線,擺擺手:「沒事。快進去。」

只有以恩,坐在輪椅上,忽然「嗯」了一聲。那隻好的右手,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胸口。按在那塊他早不該還有感覺、自從封了眼就淡掉了的胎記的位置。

我們都沒空問。

那座廟裡頭的路,跟以恩四年前走過的,一步不差。

紅得發燒的殿,從神像空眼眶裡滲出來的黑,地上往深處匯的拖痕,那個比人還高、燒著人的香爐。我推著輪椅,以恩坐在上面,低聲替我點開那些我看得見、卻看不懂的陷阱。

哪塊地磚是浮的,繞過去。哪根樑上吊著東西,別抬頭。身邊要是掠過一陣風,那是有東西正擦著你走過去。

他看不見那一層。可這座吃人的廟,四年了,早刻進他骨頭裡。

我們走得很慢,卻一步都沒踏錯。

外頭的廝殺聲從山門那邊滾進來,一陣蓋過一陣。我聽見三哥的喝斥、豆丁的咒語、毓君法器的嗡鳴、小柳聖光炸開的悶響。

也聽見,那一波波從廟裡湧出去的黑影,不像人、也不像獸的嘶吼。

「別分心。」以恩壓著嗓子說,「他們擋得住。妳只管往裡看。」

我深吸一口氣,推著他往那片最濃、最深的紅裡走了進去。

殿的最深處,供著一頂神轎。

神轎前面,一排人。七個。塗著神將的臉譜,閉著眼,沒有呼吸。

我認得他們。以恩描述過、四年前在這座廟裡見過的,那七張臉。

「那七個,原先是活的。」以恩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替廟跑腿、辦事、收香油錢的活人。一個接一個,把自己賣給了它。」

我看著那七張塗了神將的臉。它們不動,也不攔我們,就那樣守在神轎前面。可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楚——那臉譜底下,早沒有人了。一條條黑線從神轎裡爬出來,扎進他們後頸,像七根打進地裡的木樁,被那座廟掏空了、餵著、又釘死在那裡。

「他們現在……」我聲音發乾,「不是活人了,也不是死人。就是被廟綁在這裡、餵在這裡的一團東西。」

「活死人。」以恩替我說完,「廟拿香火餵著他們,他們替廟守著門。誰想進去拆它,先過他們這七根樁。」

「可他們不會自己動。」他說,「不到最後,廟捨不得燒它們。它們是廟留到最後的柴。」

我看著那七尊守在神轎前的活死人,後背繃得發僵。

神轎上,蓋著一塊紅布。紅布底下,鼓著一個不該在那裡的形狀。

可這一次,我離得近了。我這雙眼睛隔著那塊布,看得分明。

那底下,哪是什麼神。

是一團糾纏在一起、擠得看不出邊界的,人。

幾百個。幾千個。男的女的、老的少的,一個疊著一個,被一層紅黑色的黑氣泡著、絞著、煉著。他們沒有臉,只剩一張張還在無聲開合的嘴;他們動不了,可每一個都「醒」著,醒著,被當成柴在燒。

一股腥氣衝上喉嚨,我硬嚥了回去。眼淚「唰」地下來。

「描述。」以恩的聲音繃得死緊,「江婉柔,告訴我,妳看見什麼。」

「人。」我的聲音在抖,「數不清的人。它是一座拿人堆出來的山,早不是什麼神了。」

我聽見,以恩吐出一口氣,吐得又深又長。

「找到了。」他說,「四年前,我想從它嘴裡搶走、卻沒能救出來的——」

「就是它堆在身上的,這些人。」

「江婉柔,」以恩握住我的手,「接下來,我幫不了妳太多。」

「我看不見他們。我說不出哪一個該先渡、哪一個碰不得。」他的聲音頭一回有了一絲我聽得出來的無力,「現在只有妳有辦法了。」

「眼睛,是妳的。」他說,「這一次,手也得是妳的。」

我握著超度的印——毓君這幾天反覆教我的那個溫暖的、柔和的印。我的手,抖得撥不準指節。

「我做不到。」我帶著哭腔,「他們幾千個,渡到天亮也渡不完——」

「不用渡完。」以恩打斷我,聲音穩了下來,「妳只要找到那幾個『撐著』整座山的。」

「一座拿執念堆起來的山,總有幾根最重的樑。」他說,「把那幾根抽掉,整座山自己就塌。」

「那幾根樑,」他望著我看得見、他卻看不見的那團人,「就是那幾個等得最久、怨念最深、執念也最重的。」

「妳一眼就能認出他們。」

我擦了把眼淚,逼著自己往那團人裡看。

我先看見的,不是最重的那幾根。

反倒是外圍,一個蹲在牆角的女人。城南那個。她維持著等人的姿勢,臉朝著門,一動不動,等一個早就不會回來的男人。

「城南那個女人,我看見了。」我啞著嗓子說。

「先渡她。」以恩說,「她等得夠久了。」

我把超度的印,對著她結了起來。那道淡光才一漫上去,那女人蹲了一輩子的身子,忽然動了一下,像是聽見了門口的腳步。她抬起頭,望向門的方向,望了最後一眼。然後,她一身等而不得的怨,鬆開了,化成一縷煙,散了。

「渡走了。」我抹了把臉,聲音抖著,「她走的時候,還在看門口。」

以恩在輪椅上,靜了一下。

「她等了一輩子的那個人,」他很輕地說,「這下,換她不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