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部
第 137 回

搶在他們前頭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跳進那片混戰的頭一下,我就把一件事想通透了:我打不過他們。

論力氣,我扯不斷宋見深那張網;論狠,我熬不過蠱師的蠱、壓不住淨煞派的符。這一夜要是拚誰的拳頭硬、誰的心腸黑,第一個倒下去的,準是我。

九条靜的式神多得數不清,我拆一隊她補一隊;蠱師那口蠱陰得沒邊,沾上一點,半條神就得爛掉;淨煞派那把桃木劍更絕,它不跟你纏,一劍下去,管你是魂是煞是人,一律清成灰。我這雙手能做的,翻來覆去就一樣,收歹物、渡魂。沒有一樣,是用來打人的。

可我本來就沒打算拚拳頭。

龍脈一醒,中樞底下那幾十萬冤魂,成批從地底浮上來。它們懵懵的,不知道自己在哪,也不知道要往哪去。有的還維持著人形,有的散成一團淡影,一批挨著一批,在半空裡飄。

外頭那場颱風正颳到最凶。風雨橫掃過中樞外圍那片空地,把那些剛浮上來、還沒站穩的魂,吹得東倒西歪,一縷一縷,險些被捲散。

蠱師搶著收,收去熬成珠子;淨煞派搶著清,清成再也認不得回家路的一把灰;宋見深搶著佔,佔進他那張用規矩織成的網。

我要的,也是它們。

只是我不收、不清、不佔。

我搶著,把它們送回家。

「妳是不是瘋了?」

第一批魂浮上來的時候,江婉柔湊到我背後,聲音壓得又急又低。她那雙新換的眼睛看得見我在幹嘛。我一結超度的印,這雙手、這條神,就全鎖死在送魂那條路上,收都收不回。結印是要接線的:一頭牽著我,一頭牽著要送的那個魂,中間那條路一鋪開,我整個人就釘在那裡,動不了,也分不了神。那一瞬間,我睜著眼,卻是全場最沒防備的一個。

「妳這樣一動不動,」她嗓子都在抖,一隻手已經抓住了我的袖子,「誰從背後推妳一把,妳就完了!這裡不是收廟裡的歹物,這裡三方全是要人命的——」

「不會有人推。」我盯著眼前那批魂,手上沒停。

「憑什麼——」

「妳看那三方。」我下巴朝外一抬,「他們現在敢抽手來打我嗎?」

她順著我的眼神看過去,愣了半拍。

蠱師那排灶、淨煞派那把劍、宋見深那張網,三方就這麼你瞪我、我瞪你,圍著中間這堆浮上來的魂,繞成一個誰也不敢先邁步的圈。守灶的蠱婆眼睛黏在那堆魂上,手卻半懸著,不敢伸,她一伸手往前撲,側翼那個道士的劍就會跟上來;那道士也一樣,劍尖點著地,就是不肯先動。三雙眼睛,全死死盯著中間那鍋,也死死盯著彼此的手。

「懂了吧。」我一邊指路送魂,一邊跟她說,「他們三個湊在這一鍋跟前,誰只要一抽手來打我,另外兩方立刻撲上去,把這堆沒人守的肥肉搶個乾淨。動我,就是把大貨白讓給對手。」

「那……那他們三方先聯手,沒兩下就把妳這個沒防備的賊拍死,再回頭慢慢分不就好了?」她還是不死心,「湊一下手,先清了妳這個一直偷東西的,再回來分——這帳怎麼算都划算啊。」

「因為他們三個裡頭,誰對誰的殺意,都比對我的深。」我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乾,「妳說的那個『湊一下手』——聽著容易,做起來要命。合手的那一瞬,就是把後背交給身邊那個仇家的那一瞬。蠱師最怕的從來不是我。祂最怕的是右手邊那個淨煞派,那道士收魂向來連他們的灶一起清。真要三方合起來拍我,蠱師得先信淨煞派不會趁祂彎腰的空當,一劍捅了祂的灶。祂信得過嗎?」

我頓了一下,看江婉柔的臉。

「祂不信。」我替她答了,「所以誰先收招來對付我,誰就先露了背,那才是真的找死。這一鍋越肥,他們越不敢動。」

江婉柔沒再說話了。

至於三方裡最狠的宋見深,他反而是最不會動我的那個。他要的是井底那一整團大貨,不稀罕這點浮上來的零頭。我在外圍撿這幾百個,對他那張網來說,連塞牙縫都不夠。他那張網覆在最深處,眼睛只盯著井,根本沒往我這邊瞟一下。這一夜真要防的,只有貪急的那兩路。

「所以,」我把最後一個字咽下去,指尖的印一沉,「我這隻不收不搶的第三隻手,吃的就是這個死局。他們三個互相卡著死不撒手,我就從他們卡住的那條縫裡,把魂一個一個摸走。」

「摸到他們發現,也晚了。」

頭一批浮上來,正落在蠱師跟淨煞派中間那塊空地上。

那守灶的蠱婆伸手就要往懷裡摟,那道士的黃符也已經迎面貼了過去。兩張手掌搶同一鍋料,先自己咬成一團。符紙燒得劈啪響,黃紙上的硃砂一遇著蠱氣,「嗤」地冒起白煙;蠱氣那頭也不讓,衝上來一股焦腥,把那道符燎出一個焦黑的洞。兩邊各退半步,又各進半步,誰也不肯把手先縮回去。

我等的就是這一口咬住的空當。

我低頭鑽進去,膝蓋幾乎貼著地,指尖結起超度的印。找結,先摸到那個魂纏住這塊地的那個扣;指路,把回家的方向,往它那團懵懂裡輕輕一點;送走,順著那條剛鋪好的路,往家的方向一推。三下,快得很。等那蠱婆跟道士各自咬得眼紅、回過神來,伸手一探,那批魂原先待的地方,只剩一片空。

「妳——」兩邊同時扭頭瞪過來,喉嚨裡那半個字硬生生卡住。

可他們慢了。

它到家了。到了家的東西,天王老子來也搶不回。

那蠱婆盯著那塊空地,喉嚨裡「咯」地響了一聲,頭一回碰上這種偷法,一時沒轉過彎來。

這樣搶到後來,那守灶的蠱婆,終於忍不住了。

她大概算明白了:再這麼守下去,這堆魂遲早被我渡光,三方到頭來,誰的手裡都是空的。與其這樣,不如先撕了這個一直在偷東西的賊。大不了露一下背,賭那道士那一瞬不敢動她的灶。

她一聲厲叫,甩開身邊的道士,整個人朝我這頭撲了過來。十根手指張得開開的,全是黑氣,直取我的天靈。我聞到她指尖那股熬了不知多少條魂的焦臭,撲面而來。

我沒法躲。我的手還鎖在半渡的印上。送到一半的魂最脆,我一撒手,它就卡在半途,回不了家,也回不了原地,就那麼散了。

我沒躲。

因為我身邊,有一道牆。

九条靜的手一抬。她那四百年存下的式神,「唰」地一排,橫在了我身前。頭一隻迎著那口黑氣就撞了上去,撞得自己當場潰成一片白灰,連叫都沒叫一聲;第二隻、第三隻立刻補上,一隻疊著一隻,堆成一堵牆。蠱婆那口黑氣被生生架住,離我頭皮就差那麼一寸,寸步再進不得。

「妳渡妳的。」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,眼睛卻死死盯緊前頭,「這邊,我擋。」

我低頭,把那個差點散在半路的魂,穩穩送回了家。

另一頭,那個一直冷著臉的淨煞派道士,見有人開了頭,也甩劍撲了上來。迎上他的,是三哥。

三哥沒有兵器,只有一身早掏空了的、快燒盡的佛。他伸手一格,那道士的桃木劍「鐺」地一震,火星子都迸了出來,震得那道士虎口發麻、連退三步。三哥嘴角溢出一線血,卻站得穩穩的,回頭朝我咧了下嘴:「愣著幹嘛。渡妳的。有哥在。」

可我知道,那道士撲上來,不只是想順手宰了我這個偷魂的賊。

四天前那座廢廟,老道撂的話,我一個字沒忘:井一開,連以恩血裡那點北帝的火,一起清乾淨。眼前這個冷臉道士,就是那把要落下的刀。他一劍一劍逼過來,眼睛根本沒在我身上。他要的是我身後那口井,是井底那個他們渡海找了三代、非抹掉不可的人。

三哥擋在他跟井中間。那個秘密,他替以恩守了十幾年;這一夜,他燒到見底的半塊佛,還在替他守。

「有哥在。」他剛才那三個字,我這時候才聽出底下壓著的東西。那三個字,是說給井底那個早就聽不見的人聽的。

就這麼一路搶、一路渡。

一邊是九条的式神碎了又補,補了又碎,她那道白牆越站越單薄;一邊是三哥的血往下咽,一口接一口,臉色越咽越灰;一邊是我,把自己耗到了天亮。

送魂是要還帳的。超度這條路,送走一個,我自己的魂就跟著被扯下一塊肉。頭幾個還不覺得,送到二三十個上,那股空就上來了,送一個,就虛一分。送到後半夜,嘴裡那股鐵鏽味漫上來,咽了又滿,滿了又咽;眼前那片混戰,開始一陣一陣地發虛、發晃;兩條腿抖得隨時要癱下去。

我沒停。因為我每送走一個,宋見深那張網上就鬆一分勁,蠱師的灶下就熄一鍋火,淨煞派那本功德簿上,就少記一筆;撲向那幾道防線的手,也就少了一隻。我這雙手渡不完這幾十萬,可我今晚渡走的每一個,都是從那三方嘴邊,硬摳下來的一口。

天光從海那頭滲進來的時候,蠱師跟淨煞派,退了。

他們不是被我們打退的。是他們一抬頭才發現,這一整夜白熬了:灶起了火沒煮成料,符燒了一地清出來的,又被我原路渡了回去;連拚了命撲上來的那幾下,也全被我身邊這幾個替我擋了回去。天亮一算帳,兩手都是空的,還各折了不少本,蠱婆碎了半灶的火,道士的劍也鈍了三分。

那守灶的蠱婆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,濃痰落地,「嗤」地燒出一個小坑。她瞪了我一眼,那眼神裡沒有恨,只有一種做買賣做虧了的、悶悶的火。她招呼手下,把那幾口沒填滿的灶往車上一搬,轉身就走。

那個冷臉道士收了桃木劍,臨走前,忽然在我面前停了一下。

他低頭看我。看我兩條打抖的腿,看我咽了又滿的嘴角,看我這一夜掏空了半條魂、卻只渡回這麼一小撮的樣子。他眼裡沒有恨,也沒有惱,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、居高臨下的冷。像個大人看一個蹲在沙灘上、想用兩隻手把整片海舀乾的小孩。

「妳知道這底下壓著多少嗎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一個字一個字,貼著我耳根子過,「幾十萬。妳今晚,渡了幾百個。」

他頓了頓,像在等我算清楚這兩個數字,中間差著多遠。

「妳這雙手,就算渡到死,渡到妳的魂一塊肉都不剩——」他轉身,桃木劍往肩上一扛,最後撂下一句,輕飄飄的,「妳渡得完嗎。」

我沒回頭。

渡不完。這句話,用不著他來提醒。

可今晚這一夜,我實實在在,送回去了不少。那幾百個,一個一個,是真到了家的。而我身邊這幾個替我擋了一夜刀的人,一個都還站著。

今晚,就夠了。

他們肯退,不是因為怕我們。是各自掐著同一個算盤:真正那一大團,還在井底,幾十萬條魂裡最密、最全、最經得起熬的那一團,是以恩守著的。那不是他們幾個搶得動的東西。零頭讓我渡光了不心疼;那一大團,才是他們千里迢迢渡海來的、真正惦記著的貨。

得等那口井,被人親手掀開。

而那個要掀井的人,一夜到頭一步沒挪。他在等這座島守到燈油見底、燭芯燒盡,等島上每一個人都熬垮了、站不直了,才肯打天亮以後那一場真正的仗。他清楚得很,他要的那一團,別人搶不走,跑不掉,只等他慢慢地、一絲不亂地,來收。

天邊那張黑壓壓的網,就那樣覆在中樞最深的地方上頭,一動不動,一點聲響都沒有,等著天亮。

我抹了把嘴角那道血,抬頭看了它一眼。

它也好像,正靜靜地,回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