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令旗一揚,整座墳場都動了。
土,裂了。
從一座座塌陷的墳頭裡,從斷碑底下,從一道道翻開的黑土縫裡,陰兵湧了上來。哪是三兩隻散鬼,是一隊、一營、一整片。生鏽捲了口的刀槍舉過頭頂,紅眼睛齊刷刷睜開,踏著同一個步點,把整座墳場踩得地動山搖。無風的夜裡,一面面破旗自己獵獵張開,鏽甲相撞,嘩嘩作響。號令一下,那千軍萬馬,朝我們奔騰而來。
我這輩子在螢幕上見過千軍萬馬,全是假的。真的壓到眼前來,是這樣的:地在抖,風是腥的,那股要把你連人帶魂一塊碾碎的勢,逼得我兩條腿發軟。
「阿無!」三哥沙著嗓子喊。
阿無的大刀,早出鞘了。
他一個人,踏前一步,立在我們跟那片黑潮中間。那顆討回來的頭一抬,身量往陣前一挺,比誰都像個將軍。刀光一起,橫在陣前,來回不斷;頭一排撲上來的陰兵,連人帶鏽甲,齊刷刷被那道刀光削斷,潑上半空。一人,一刀,硬生生把那奔騰的千軍,攔在了三步之外。
「老子守著。」他頭也沒回,低低吼出一句,「你們,做你們的。」
初一暴漲成一頭斑斕大虎,金眼一睜,一聲吼震得滿場陰兵的旗都矮了半截。祂不繞不避,直直撲進那片兵海,一爪掃過去,一整列陰兵就地翻飛。黑虎將軍那一脈的頂級虎爺,真動起爪子來,這一墳場的鬼,沒一隻夠祂看的。
可那面黑令旗只要還插在墳頭,倒下的陰兵,轉眼又從土裡爬了起來。砍斷的又接回去,打散的又聚起來。一人一虎再猛,也殺不空一支點不完的兵。這仗這麼耗下去,先乾的,是我們。
「以恩。」三哥一把抓住我。抓我的那隻手一點力氣都沒有。他大病剛好,又掉了一身功德,這時候連站都站得勉強,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,「我護不了你太久。三步——收旗、正脈、渡那孩子。記住順序,別亂。」
「那你——」
「我攔風水師。」他把我往墳那邊一推,「快!」
我朝墳頭那面黑令旗衝過去。
風水師擋在旗前面,臉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殼,卸了。
從這裡開始,我心裡那點想吐槽的話,全嚥了回去。
他比我想的還老。一身洗到發白的舊唐裝,一雙手指節粗大。他不像個壞人,反而像個收了工卻捨不得走的老師傅,站在自己親手蓋了十幾年的房子前面。
「孩子,你動祂們的根,是要付代價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沙著嗓子說。
「你不知道。」他搖頭,聲音不高,「你以為我是來害你的。可我跟你家,沒冤,沒仇。」
「我只是收了人家的錢,做一件工。」他望著那面插了十幾年的黑令旗,眼神裡竟然浮出一種我看不懂的、捨不得的東西,「我把你家的脈斷了,養了那隻小鬼,又在墳頭插了旗。這盤局,我做了十幾年。急不得的,火候得一點一點慢慢養。這門手藝,現在沒剩幾個人會了。」
他抬起那雙粗大的手,指尖對著那面旗,虛虛地描了一下,像個老木匠摸過自己做了一輩子、就快出師的一件活。
「你看這旗腳落在哪個方位,那四枚鎮物埋得多深,這道脈又是從哪個角度斷的。」他的聲音,竟然溫柔了下來,「差一分,這局撐不了三年就自己塌了。我這一手,是照著老規矩,一寸一寸量出來的。這墳裡的氣要怎麼引、怎麼耗、耗到哪一年哪一月才乾,我全都算過。」
他說這些的時候,眼裡那點光,讓我一陣發毛。只是這件作品,是拿我媽的命,一天一天磨出來的。
「你媽,」他語氣淡得像在講別人家的事,「不是我要她病的。她只是剛好站在這盤局的氣口上。就像蓋房子挖地基,鏟子下去,總會壓死幾隻螞蟻。」
我全身的血,轟地一聲,全衝上了頭頂。
「螞蟻?」我吼,「那是我媽!」
「對你,是媽。」他平靜得叫人發毛,「對這盤局,是一味藥引。」
他這份平靜,比張牙舞爪還可怕,讓我從腳底一路涼上來。
這道理,我早就懂了。
我抬起手,把這幾天三哥掰碎了、硬塞給我的東西,全運了起來。三哥管它叫混沌神力。那東西裹著一層別的什麼,順著我指尖流出去,朝那面旗子纏上去,一圈緊過一圈。
「收。」
那面旗子瘋了一樣抖,旗下陰兵一起發出一片尖叫。風水師一掌拍過來,被趕到的三哥硬接下。兩個人纏成一團,他再也分不出手來管我。
我五根手指一握。
那面號令了上百陰兵、插在我家祖墳上十幾年的黑令旗,啪地一聲,斷在我掌心。旗一斷,那股纏了我家十幾年的陰冷,一下子就鬆了。
沒了號令,那千軍萬馬,一排一排,塌下去、散開、化回土裡。剛才還踏得地動山搖的一支大軍,轉眼,一個不剩。
第二步,正脈。
我撲到墳後那道斷口前面。那塊烏黑的、把我家龍脈齊齊斬斷的石頭,還牢牢卡著。
我把手按上去。
那石頭燙得嚇人,一股惡毒的反彈順著我手臂往上竄,竄得我眼前發黑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它好像有知覺,曉得我要拔它,就拚了命朝我身子裡灌煞氣。
可我想起我媽。
想起她躺在那張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睜著兩隻眼,等一個她早就認不得的兒子。
我咬緊牙,把混沌神力灌進掌心,連那股反彈也一起「收」進來、攪碎。然後,把那塊石頭,連根拔了出來。
斷了十幾年的龍脈,轟地一聲,重新接上。一股活的、暖的氣,重新流回我家的祖墳。
只剩最後一步了。
那個小鬼。
祂縮在墳的正中央。沒了黑石可餵,沒了令旗使喚,祂茫茫然地抬起頭,那張五六歲的臉上,第一次浮出一點東西,不再只是麻木。
是怕。
「別怕。」我蹲下來,跟祂平視,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結束了。你可以回家了。」
「收了祂、煉了祂,最快。」三哥的話在我耳邊響起。
「超度祂,最難,也最花你自己的命。」
我看著那張臉。
我不收祂。
我抬起手,學那晚豆丁的樣子,結了一個溫的、柔的印。
一道很淡的光,罩住了那個小鬼。
「回家吧。」
那孩子怔怔地望著我,眼裡那點怕,慢慢化開了。祂張了張嘴,沒出聲,像在說一句什麼。也許是謝謝,也許只是再見。
然後,散進了風裡。
去投胎了。
而我超度祂的那一瞬間,一股大得嚇人的力量,從我身上被抽走。我眼前一花,胸口的胎記猛地一抽。那條倒著數的命,又被人剪去了一大截。
這筆帳,我沒去算。
局,破了。
斷掉的脈接回去了,令旗也收了,那孩子也渡走了。這盤布了十幾年、要我全家性命的局,散了。
可那股被拆散的局氣,並沒有憑空不見。
它順著因果的線,掉了頭,反彈回去,撲向那個布局的人。
「不——」
風水師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想跑,可那是他親手養、親手布的孽,跑得掉才怪。那股黑氣一瞬間把他吞了,他整個人,用肉眼看得見的速度,乾掉、癟掉、塌下去。
三哥沒有出手。
從頭到尾,他都沒有殺他。
「咳……」風水師癱在地上,只剩一口氣吊著。那雙看透了世事的眼睛,最後看了我一眼。沒有恨,也沒有不甘,只有一個老師傅眼睜睜看著自己這輩子最得意的活被人拆了,那點說不出口的可惜。
「可惜了。」他喃喃地說,「這麼好一盤局。」
他喘著,把最後一口氣往盡頭裡送。
「孩子,你別以為……破了它,就完了……」
「我做這盤局……做到後來,早就不只是替人報仇了……」
「我是替……上頭那些人……探一探,這條龍脈上的……烽火台,鬆了沒有……」
他的眼神,忽然飄遠了,飄到一個我看不見的、很深很深的地方。他喉嚨裡滾出來的字,也一個一個散了架。
「底下……好深……好冷……」他喃喃著,那雙眼睛裡,浮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怕,「像一口……見不到底的井……底下那團東西,一直在等……等這串燈,熄一盞……」
「他們要的……哪只是你一家……」
「是……整座島……」
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那雙眼睛,再也沒有闔上,直直地望著天,像到死都沒能想通,自己到底是替誰,布了這最後一盤。
我跪在墳前,喘著氣,看著一地的狼藉。
我贏了。
我在那裡跪了很久,等著那股該來的什麼。它沒有來。
那天清晨,醫院捎來消息:我媽的病情,穩住了。
我一路奔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
她睜著眼,看著我。
「媽。」我喊她。
她的眼神,茫茫然地,從我臉上飄了過去。
沒有焦距。
她還是不認得我。
我握著我媽那隻沒有溫度的手,在病床邊坐著,坐了好一會。
窗外,天亮了。
風水師最後那句話,扎進我剛鬆一口氣的心口。
這座島底下,有一口我看不見的、深得見不到底的井,井底那團冷意,正耐著性子,數著這串燈,一盞一盞。
我那個剛走、魂魄到現在都還找不到的爺爺,好像就在那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