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柳來找三哥的時候,手還在抖。
他在那口酆都裡吊了一夜,被我們拖出來才一個禮拜。人是回來了,可他眼睛裡有塊東西,像被那地方咬掉了,一直沒長回來。
他坐在廟門口的矮凳上,膝蓋上放著一個保溫便當,一口沒動。他說得亂七八糟,我聽了好一會,才拼出來。
他爸,還在下面。
「我爸沒死。」他攥著便當袋,指節都白了,「他躺在醫院,機器還在響,人就是叫不醒。醫生說是植物人。可我知道不是那樣。他的魂,被那東西拖下去了。我自己跑下去,就是想把他找回來。結果……」
結果他差點也回不來。要不是三哥,他那條命就跟他爸一塊,留在酆都了。
「三哥。」他忽然從凳子上滑下去,跪在地上,「我求你。他在下面一天比一天淡,再過幾天,就找不到了。」
三哥沒讓他跪著,彎腰把他扶起來,動作很輕。可他沒馬上答應。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話。上一趟酆都,我身上那個東西醒了一下。三哥到現在都沒跟我說那是什麼,可他看我的眼神,變了。他怕帶我再下去。
「我去。」我先開口。
「阿恩。」
「他爸還吊在那。」我說,「我們知道他在哪,也知道怎麼進去。不去,他就沒了。」
三哥看著我,半天沒說話。過了好久,他嘆了口氣,那口氣長得像把什麼都嘆了進去。
「路上聽我的。」他說,「叫你退,就退。」
這是我第二趟進酆都。
比第一趟還難受。那股煞氣像認得我了,一沾上來就往骨頭縫裡鑽得更深。三哥這回話少,臉色也差,他那塊佛燒得更透,走幾步就得停下來喘。
「你別逞強。」我扶著他。
「廢話。」他把我的手撥開,「顧好你自己。」
上回吊著小柳的那地方,空了。
滿坑滿谷的紅眼、那尊斷角的鬼將,全不見了。整片黑靜得反常。三哥說,那鬼將被「什麼東西」嚇跑了,一直沒回來。他說「什麼東西」的時候,眼睛沒看我。
我沒再問。問過一次了。
沒有鬼將,不代表好找。
小柳爸在下面泡太久了。那些死得不甘的冤魂,一團一團堆在酆都最深的地方,擠得分不出誰是誰。小柳爸那點魂就化在裡頭,跟幾萬個一樣的魂糊成了一片。
「找不到的。」三哥站在那片糊掉的魂海邊,聲音很沉,「這裡頭幾萬個,個個一個樣。用眼睛找,找到天亮也找不著。」
他回頭看我。
「可你這雙眼睛,不一樣。」
我懂他的意思了。
我招陰招了一輩子,招得全家敗光,也招得沒人敢挨近我。這雙眼睛是我這輩子最恨的東西。三哥要我,用它。
我閉上眼,不去看,去感。
那片魂海一下全湧進來。幾萬個不甘心的魂,全往我身上撲,我差點站不住。可我逼自己,在那片翻騰裡,一絲一絲地摸。
摸一個,還「暖」的。
死透的魂是涼的。小柳爸沒死,他身子還在上頭吊著一口氣。那口氣順著他這條魂,還留著一點點溫。幾萬個涼魂裡,就那麼一個,是暖的。
我摸到了。
我睜開眼,往那片黑裡走。三哥跟在我後頭,替我擋著湧上來的煞。
我在那片糊掉的魂裡蹲下,伸手,把那點暖的東西捧起來。
那是一個人。或者說,曾經是。他縮成小小的一團,臉是糊的,跟其他幾萬個一樣。可他一被我碰到,就哆嗦了一下。
「你是誰。」他問我,聲音很虛,像隔了很遠。
「我來帶你回家。」我說。
「回家。」他茫然地重複,「我……我有家嗎。我是誰。」
泡在這裡太久了,他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
「你有個兒子。」我說,「叫小柳。他在上面等你。他為了找你,自己跑下來過,差點就回不去了。」
那團縮著的東西,抖得更厲害。
「小柳……」他喃喃著,那兩個字像從很深的地方被人拽上來,「我兒子……他叫我,爸。」
「對。」我說,「你是他爸。跟我走。」
我把他捧在手心,貼著胸口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他很輕,輕得像一撮灰。我不敢鬆手,一鬆,他就散回那片魂海,再也撈不出來。
那些冤魂不甘心。眼睜睜看一個活的要走,全湧上來,攀著我的腿、扯著我的衣角,想把我一起拖下去。那股煞氣順著它們的手,往我身上灌。
我沒躲。我把它們往身子裡收,像三哥教的,一口一口地收。收得五臟六腑都在燒,鬢邊又是一陣發麻。
可我沒鬆手。
那道口子就在前頭了。上頭那點灰灰的光,我都看見了。
然後我看見有人站在光底下。
兩個。一個穿白的,一個穿黑的。穿白的那個手裡拎著一條鏈子,鏈子在地上拖著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他們不是剛到。他們站在那裡,等我很久了。
我懷裡那團東西,抖得像要散掉。
「站住。」穿白的說。
三哥擋到我前面。他一個字都還沒開口,那個穿黑的就抬起手,掌心裡攤著一片薄薄的東西,像張紙,又不是紙。
「入魔的魂,我們有令在身。」
入魔。
我腦子裡嗡了一下。這兩個字,小柳從頭到尾沒跟我提過。他只說他爸的魂被拖下去了。
「這底下幾萬個魂糊成一片,我們找他找了三個月,找不著。」穿黑的看著我懷裡,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掉。他沒有要為難我的意思。他只是在收一樣本來就該他收的東西。「謝了。」
我是替他們把人找出來的。
「不行。」我抱緊懷裡那團,往後退了一步,「他兒子在上面等他。他躺在床上三個月了,機器還在響——」
「我們知道。」穿白的說。
他就講了這三個字。他沒吼我,也沒動手。他把那條鏈子往前遞了一點點,我懷裡那團暖的東西就自己浮了起來,順著鏈子飄過去,輕得像一撮被風捲走的灰。
我伸手去撈。
我什麼都沒撈到。
那團東西被鏈子勾住的時候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他的臉還是糊的,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
「小柳……」他說。
就這兩個字。然後他們走進那片黑裡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三哥的手一直按在我肩膀上。從頭到尾,他一個字都沒說。
我們爬出那道口子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
小柳守在洞口,一夜沒睡。他一看見我們,就站了起來。
他看我懷裡。我懷裡什麼都沒有。
他就那樣站著,看了很久,才慢慢蹲下去,蹲成小小的一團。他沒哭,也沒問。他大概早就知道會是這樣。
那幾天我人不太舒服。鬢邊又白了一撮,收進去的煞在身子裡打了好幾天的結,吐了兩回。
三哥守著我,一句話沒說。他那塊佛,這一趟又燒薄了。
有天夜裡,我迷迷糊糊的,聽見他在旁邊,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。
「傻孩子。」他說,「一個跟你不相干的人,你也肯拚成這樣。」
過了一下,他又講了一句。
「你看得見,不代表就歸你管。」他說,「這話應該有人跟你講過。」
我沒睜眼。
我心裡轉的是別的事。
我知道他在哪了。他被人鎖進了陰司,鎖在一個我進不去的地方。他還是暖的,也還記得他兒子叫什麼名字。
我知道他在哪。我也知道,我搆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