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部
第 122 回

煉魂的人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宋見深的金流,追出一個地址。

實地是小柳跑的,錢是小滿敲出來的。那條路繞得又臭又長,繞過七八個帳戶,有的掛在境外,有的掛在早就倒了的空殼行號。小滿蹲在螢幕前熬了兩個通宵,把它一筆一筆對出來,最後對到山邊一個地址。

「有人發現她在追了。」小柳的臉色不太好,「劉氏建設那邊的人,已經開始打聽她住哪。」

我心裡沉了一下。

山邊那個地址,是一間廢了的中藥行。招牌還掛著「保和堂」,漆剝得只剩幾道深淺不一的木紋,「和」字的最後一筆,早剝沒了。

「他在買東西。」小柳把資料推給我,臉色很難看,「買什麼查不到。錢一到這,就斷了,斷得乾乾淨淨,像掉進一口井。只查到,賣家不是本地人,是從海那邊過來的。」

我去了。江婉柔跟著。

藥行後頭有個灶間。我還沒跨進門,那股味道就先撲上來。

不是藥味。藥味是苦的、乾的、清清爽爽的。這股不一樣。又焦又腥,底下墊著一層陳年的香灰,還混著一絲……我說不上來,像肉在鍋裡煨太久、煨到爛出來的那種甜膩。三樣攪在一塊,聞著聞著,太陽穴突突地跳,胃裡一陣翻。江婉柔伸手摀住了嘴,臉一下白了。

「學姊,」她的聲音在抖,指縫裡漏出來的字都是碎的,「那裡面……好多魂。可是它們……它們在被熬。」

她那雙練出來的眼睛,這半年看多了嚇人的東西,早學會了不動聲色。可這一回,她連裝都裝不住。

灶間裡,一個老婦人,背對著我,守著一口黑鐵的灶。

她個子很小,背駝著,一動不動。灶上擺著一件我叫不出名字的陶器,通體泛著陳年的油光。底下的火是一種很淡的青,不燒不竄,就貼著陶壁,慢慢地、耐心地往上舔。

陶器裡,浮著一個魂。

一個老人家的魂,回不了家的那一種。本來該由我這樣的人,好好領著、指條路,送它走的。可它這時候泡在那口青火煨著的陶器裡,動彈不得。它身上那些東西,它的臉、它的念想,還有它回家的那條路,正一絲一絲地,被底下那口火抽出來,抽得又慢又勻。

熬到一半,那個魂忽然抬了抬手,像要抓住什麼。像溺水的人,最後那一下,總要往上撈一把。可它什麼都沒抓著。那隻手在半空虛虛地張了張,也就跟著,淡進了火裡,化沒了。

再熬下去,它就空了,臉沒了,形也散了,只剩正中間一點極亮的東西,孤零零地懸在陶器裡。老婦人這才動了。她伸出兩隻手,湊過去,把那點亮的東西,小心翼翼地捻出來,收進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。

那雙手,指節泡得發白,虎口一片舊燙疤疊著新燙疤,一層壓一層。是在這口灶前,站了幾十年的手。

那點亮的東西落進瓶裡,成了一顆珠子。溫潤的,泛著柔柔的光。

那個老人家,沒了。

他沒散,也沒走,是被人熬成了這顆珠子。能擱在掌心,能標價,能賣。

我站在門口,胃裡那陣翻,一路翻上了喉頭。

「妳來遲了。」老婦人開口,沒回頭,中文有很重的口音,每個字都嚼過才吐出來,「這一個,火候剛好。早一刻就嫩了。晚一刻,又老了。剛好。」

她說「剛好」的時候,語氣裡有一絲近乎驕傲的東西。

她轉過身。一張皺得像橘子皮的臉,笑瞇瞇的,眼角堆著一疊一疊的紋。可那雙眼睛裡,沒有一絲熱氣。

她把小瓷瓶擱在掌心,拿指腹推著轉了半圈,對著門口的天光看那顆珠子。那雙手一動,虎口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燙疤,就跟著動。

「有怨的魂,熬出來的最補。平平安安走的,反倒淡,不值錢。」她說得很順,跟報一道菜的火候一樣,「這一顆,能替人續三年陽壽。海那邊,多少人排著隊,捧著錢等。」

她把瓶子收進懷裡,順手掀開灶蓋看一眼,又蓋回去。

「我今年七十四。」她說,「這雙手做這行做了五十二年。十五歲進灶間,那時候還輪不到我碰火,蹲在旁邊看了七年。」

她說得很平。

「我兒子不做這個。他在城裡開早餐店。」她拍了拍圍裙上的灰,「他嫌這行髒。可他那間店的頭期款,是我這雙手出的。」

她笑了笑,眼角那疊紋又堆深了一層。

「他去年還說,要接我過去住。」

我沒有答她。我的眼睛,落在她背後那面牆上。

一整排木架,從地板到頭頂,擺滿了小瓷瓶。密密麻麻,一瓶挨著一瓶,每一瓶都貼著一條紅紙。有的紙條上是外文,歪歪扭扭。有的是名字,中文的、也有我認不得的。一瓶,就是一個人。

「這面牆,半年前還空著大半。」老婦人順著我的眼神,得意地瞇起眼,「多虧海那頭那場疫。死的人一車一車,魂一批一批,飄在外頭沒人管。」

我這才看清那些紅紙。新的那些,墨還沒褪透,一條壓著一條,擠在最外頭。全是這半年才添上去的。那場疫裡孤零零病死、又沒人來得及送走的人,先被那場病收了一次命,然後這口灶,又收了一次。

最上頭那一格空著。那空格格外大,像是特意留出來的。空格底下,壓著一張貨單。落款那個章,紅的,方方正正。

我認得。

那是宋見深的印。

「中樞底下,」老婦人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,瞇起眼,「幾十萬個回不了家的。那位貴客說了,龍脈一醒,那幾十萬,全是我灶上的料。到時候這口灶得換大的,這面牆也得再拆兩堵,才擺得下。」

幾十萬。

那三個字砸下來,我耳朵裡「嗡」地一空,四周的焦腥、青火、她那張橘子皮的臉,一瞬間全退得很遠。

那幾十萬,是以恩守著的。是他記著每一個名字、揹了四年的。

灶間角落,關著一整籠的魂。

它們擠在一起,肩挨著肩,茫然地、無聲地,等著被抬上那口灶。籠子不大,塞得滿滿的。有大有小。最裡頭縮著一個小小的,比別的都矮一截,生前大概是個孩子。

那個小小的魂,抬起頭,隔著籠子看我。

它不哭也不鬧,就那麼看著。眼神空空的,好像怕過了頭,把怕也用完了,只剩下這麼一雙,什麼都不指望的眼睛。

我一看那雙眼睛,喉頭就發緊。很久以前,也有一個這麼大的孩子,最後也是這樣一雙眼睛。那孩子的事,我不願想。

「妳來這一趟,能帶走什麼。」老婦人在我背後說,慢條斯理,「一籠料?帶走了,我明天再收一籠。」

我沒有跟她辯。

跟她辯,我或許還能占個嘴上的理。可她跟宋見深是一路人。這種人不必費心套妳的話,隨口一戳,就正正戳在妳最不敢碰的那塊地方。我今天沒那個閒工夫,站在這口灶前陪她戳。

我一個箭步衝到籠子前,蹲下身,結起超度的印。指尖一沉,把裡頭的魂往家的方向送。那個小小的,我先送。先送那個什麼都不指望的孩子。我想讓它,在被熬之前,先走。

送走一個,籠子就空一格。

「哎喲。」老婦人也不惱,只嘆了口氣,「妳渡走的,都是錢啊。一個一個,都是白花花的錢。」

我沒理她。我一個接一個地渡,渡得渾身是血。這麼多魂,擠在這麼小的地方,泡了這麼久,一個一個送出去,是硬生生從我自己身上,一口一口往外掏。我掏得指尖發顫,鼻血都淌了下來,一滴一滴砸在灶間的地上。可我沒停。我一口氣把那一籠料,全送回了家。

籠子空了。空得乾乾淨淨。

可灶上那顆珠子,那個已經被熬成珠子的老人家,我救不回來了。

我蹲在灶前,看著那顆在瓶裡靜靜泛光的珠子。

「今天算妳。」老婦人把小瓷瓶收進懷裡,貼身藏好,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,一點都不慌,「這口灶,我搬得走。搬灶,我熟。台灣這麼大,藏一口灶的地方,多的是。妳今天堵著這一口,我明天在另一頭生火。」她看了看天色,「我兒子那間店,五點要備料,我得先走了。」

她走到門口,回過頭,那張橘子皮的臉笑得皺成一團,眼睛裡那點空,更深了。

「何況,真正的大貨,還在中樞底下等著呢。」

她走了。腳步聲很輕,一下就沒進了外頭的暮色。

留下一間空灶間、那面擺滿珠子的牆、一格等著填大貨的空位,跟一個我怎麼渡都渡不回來、被熬成珠子的老人家。

我在那口還溫著的灶前,站了很久。灶膛裡的青火還沒全熄,忽明忽暗。江婉柔扶著門框,臉色慘白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出來的時候,那股焦腥跟著我,鑽進頭髮、鑽進衣裳、鑽進鼻腔最裡頭,怎麼甩都甩不掉。它一路跟我回城,跟進那天夜裡。

跟進我那一夜,沒有走進的那場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