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見深後退的那一步,踩空在那口井的邊緣。
他沒有立刻掉下去。半個身子懸在井口上頭,腳跟還勾著最後一寸實地。像一個人明明已經站不穩了,卻還在跟腳底下那口井講道理。
因為他還在跟我那句話較勁。
「不對,」他喃喃著,一個字一個字往回按,像要拿掌心去壓住剛剛裂開的那道縫,「阿霞是那口井害的。不是我。我伸手,是為了救她……」
這道縫,他壓了三十年。每一次要裂,他都壓得回去。可這一次,掌心按上去,底下卻是空的,沒東西可壓了。
我看得出他在用力。那雙一向算得又快又冷的眼睛,這時候直往上翻,像在自己腦子裡東翻西找,翻那本背了三十年、一個字都不能錯的說詞。「是那口井」「不是我」「我是為了救她」,他一句一句往上撿,撿到手裡卻全化成了灰,捧不住。以前只要唸完這幾句,那道縫就會乖乖闔上。這一次,唸完了,縫還張在那裡,張得比先前更大。
就在他心裡那道牆塌下來的那個空當,那股等了三十年的力氣,逮住了他。它「轟」地漲起來,纏上他的腳、他的腿、他的腰,順著他自己鬆開的那道縫往裡鑽。它等的,就是他鬆手這一刻。
「宋見深!」我喊,「小心——」
晚了。
一半是那口井趁虛把他拖了下去,一半是他自己不想再撐了。那句真話太重,壓得他寧可被井吞掉,也不願清醒著,把它扛一輩子。
那股力氣,開始把他往井底拖。
可真到了要沉下去那一刻,他又不肯了。
他忽然瘋了似的掙。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、連退一步都先量好的宋見深了。他嘶吼,他亂扭,他把三十年來一分都不肯漏出來的狼狽,一下全潑了出來,跟那股力氣拚命。
「不——」他吼,「還沒有……我還沒把她……」
那張他板了三十年、密不透風的臉,這一刻整個裂開,碎了一地。
他一隻手撐著井沿,指甲摳進石縫裡,摳到指尖翻白、滲血,也不肯鬆。另一隻手在空裡亂抓,抓風,抓黑,抓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名字。他的腿在井壁上蹬,蹬得石屑往下掉,掉進那片黑裡,連一點回聲都沒有。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難看過。那個總是背著手、慢條斯理、一句話能把人逼到牆角的宋見深,這時候在井口邊扭得又急又慌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了。
可他掙得越兇,那股力氣絞得越緊。
我看著他往下沉,看著他身上的東西,一層接一層剝落下來。
我說不清那是些什麼。可我知道,那是他這三十年,早就抵押給這股力氣的東西。三十年前他伸手那一刻,這筆帳就記下了。往後三十年,他一直在還。
我看得出那個「還」的樣子。先是他臉上那點還沒散盡的驚慌,被抽走了,臉一下平了,沒一點血色。再來是他眼裡那一絲、剛才聽見「阿霞被好好記著」時亮起來的東西,也被舀了下去。他伸手的姿勢還在,可撐著那個姿勢的那股「想」,那個想把她抱回來、想把三十年重來一遍的念頭,正一勺一勺被掏空。掏到最後,動作還在,人卻空了,像一件被穿慣了、卻早沒了主人的舊衣裳。
現在只剩最後一樣,還沒還。
是他自己這條命。
他伸出手,想抓住點什麼。可他這輩子搶了那麼多、佔了那麼多,到頭來,掌心裡空空的。他佔下了整座島的規矩,臨了臨了,卻連一根能拉住自己、讓自己別往下掉的稻草,都沒能抓著。
我這才真正看懂,那股絞著他、一層一層把他剝乾的「力氣」,到底是什麼。
那不是龍脈的力,也不是那口井的力,是更底下那一團冷意,從井底滲上來的煞。
我一看懂,背脊先涼了。那涼,比被什麼撲上來、咬上來還糟。
我做這一行做了半輩子,什麼歹物沒收過,撲上來的、咬上來的、恨你恨到骨頭裡的,我都認得。最可怕的,是你發現底下盤著那麼一大團東西,它從頭到尾看都沒看你一眼。你在祂面前,連被恨一下的分量都不夠。
三十年前,讓阿霞那樣的好人在這口井邊被舀乾的,是它。現在把宋見深吞下去的,也還是它。從第一天到今天,它一動都沒動過。
它從頭到尾,什麼都沒許過他。
是宋見深自己,站在那一片望不到邊的冷面前,對著它,讀出了一個「能換回阿霞」的幻影。他恨了三十年、拚了三十年要爬上去佔住的那套規矩,他一天都沒真佔到過。打他伸手那一刻起,他就自己走進了那團冷意裡。那團冷意,冷得讓一個抱著死人的男人,願意信一切。
我忽然懂了一件更冷的事。他這三十年恨的全是「人」:我爸,我,這座島上一個個守燈的。他對著一片空無,磕了三十年的頭。
只是這些,他到死都不會知道。我只看見那雙算計了、也恨了三十年的眼睛,往下沉的這一刻,忽然慌了。那口燒了他三十年的恨,像一腳踩了個空,再不知道,該落到誰的頭上。他張著嘴,像想質問誰,想討個說法,想抓住那個害他的「仇人」的臉。可那頭空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連一張臉,都不肯給他。
我看著他往下沉。
我大可以就這麼看著。這個人害死了那麼多人,把我爸推下去墮了魔,還親手斷了我跟以恩那條夢線、在他撐到最後那口氣上,補了最狠的一腳。這筆帳,夠他沉一千次,我連一根指頭都不必動。
可我想起以恩。
我想起那個在井底、連仇人都揹著、都替他記著的人。
「宋見深。」我扒著井口,朝那片黑喊下去,「阿霞……被好好記著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我心裡就知道,它是假的。
那個替他把阿霞記了三十年的人,一刻鐘前,被我親手放散了。而我剜空的那個等了很久的女人,說不定,就是阿霞。從這一刻起,這座島上還記不記得她,我半點把握都沒有。
可我還是把這句話,給了他。
因為這是我唯一還能給一個快死的人的東西了,哪怕,是一句連我自己都不敢信的話。
「她一直都被好好記著。」我又說了一遍,說給那個正被力氣吞下去的人聽,也,說給我自己聽,「有一個守燈的人,好好地,把她揹在心上。你搶了三十年、搶不到手的,早有人,替你做到了。」
「你可以,不用再搶了。」
那一刻,那個正被力氣沒頂的宋見深,抬起頭,看了我最後一眼。
那一眼裡,沒有了恨,沒有了算計,也沒有了那身板了三十年的鎧甲。
只剩下一個三十年前的年輕人,抱著懷裡的愛人,什麼都做不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我沒聽見聲音。可那個口型,我看懂了。
他說的是:「阿霞。」
他那一聲,是喊給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人。喊得那麼輕,那麼慢,像怕驚醒她,又像怕她答了、他卻還是抱不住。
然後,那口井,把他收了進去。井口那片黑合攏上來,沒有濺起一點聲音。
那股翻騰了整夜的力氣,平息下去。
那條剛醒過來的海洋龍脈,沒有落進任何人手裡。它還是那條護著整座島的龍脈,不姓宋,也不姓程。
覺醒過去了,中樞守住了,我攢了四年的那身狠勁,總算把這一夜給撐了下來。
三哥說過,總得有一個人進去。以恩散了,那個缺卻沒有再開。
可我站在烽火台上,望著那口重新靜下去的井,一點都不像贏。井底那個人還沒上來,而我剛才親手送走的,是另一個抱著愛人、什麼都沒能留住的男人。海風從我背後灌上台來,吹在臉上,我才發覺兩邊臉頰早就濕透了,涼得發僵。
我伸手抹了一把,才發現手也是抖的。是累的。那種一口氣憋了四年、這時候鬆下來、整個人像被抽掉一根骨頭的累。台下的火光、遠處的海、腳邊這口重新黑透的井,全都靜下來了。靜得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空掉的胸口裡。
我走下台,跪在那口井邊。四下裡只剩我一個。三哥燒乾了,軟軟攤在後頭。江婉柔、小柳、毓君,還在外圍收拾一地爛攤子。宋見深沒了。陸翎沒了。那張撒了三十年的網,斷了最粗的一節。
我做到了。我守住了中樞,撐過了覺醒。三哥說過,撐過覺醒,老天欠以恩的那一句話,就得還——
「你自己決定。」
這句話,我拚了四年,為的,就是替他掙回來。
可我親眼看著他散了,一絲不剩。
他回不來了。這一點,井底那口死透的靜、我這雙涼透的手,都比誰都清楚。
可我還是跪了下去。
我跪在那口空掉的、以恩守了四年的井邊,望著那片還是那麼黑、那麼靜的黑。
三哥不是說,撐過覺醒,老天就欠他一句話嗎。
我就賴在這一句上頭。我告訴自己:也許,就這麼一次,老天會認這筆帳。也許祂會鬆一鬆手,讓那個已經散乾淨的人,回來一下下,就一下下,聽我把那句「你自己決定」,說完。
我壓著嗓子,喊了一聲。
「以恩?」
沒有回答。
我又喊了一聲。
「以恩,我把你的選擇,掙回來了。」
「你……回來聽一聽,好不好。」
那片黑,還是那麼靜,靜得像從來就沒有裝過任何一個人。
我跪在那裡,兩隻手撐著冰涼的井沿,等著。井底的冷,順著石壁一路爬上來,爬過我的手腕、我的手肘,一點一點往心口去。我沒有縮手。我就那樣撐著,讓那點冷爬上來,好像只要我一直趴在這裡,一直等,那片黑裡,總會有一個很輕、很遠的聲音,叫我一聲豆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