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班有個同學,姓陳,家裡本來窮得叮噹響。
那陣子他忽然闊了。有人問他家怎麼發的,他神神秘秘,只說他媽拜了一間「很靈」的廟,求了明牌,中了一筆。
一個窮同學家裡時來運轉,是好事。
直到他一連幾天沒來上課。
再看到他,是在醫院。豆丁帶我去的。他媽媽托人找上程家,說家裡出事了。
他家那間小公寓,我一進門,後頸就炸開。
那股陰,跟我平常招的不一樣。平常那些是散的、飄的、各玩各的。這一戶的陰是「盯」著的。像有一雙眼睛,蹲在這個家裡,一動不動地,看著這家人。
陳同學躺在床上,臉色發白。他媽媽紅著眼跟豆丁講:先是她自己夜夜作惡夢,接著陳同學發高燒,查不出病因。那筆中來的錢,一半拿去看病,一半莫名其妙地漏。
「太太,」豆丁蹲下來,聲音很穩,「妳去拜的那間廟,是不是……沒有廟門?屋頂上也沒有那些翹起來的雕花?」
陳媽媽愣住:「妳、妳怎麼知道?」
「那是陰廟。」豆丁說。
回去的路上,豆丁才跟我講清楚。
「廟分兩種。」她說,「正廟供的是受過天庭冊封的正神,廟門有門神守著,屋脊翹得高高的。陰廟供的是沒人拜、沒地方去的孤魂,像路邊的有應公、姑娘廟,沒有廟門,屋脊素素的。」
「陰廟不能拜?」
「拜是可以拜,只是拜法不一樣。」豆丁說,「陰廟裡那些,多半是有冤屈、橫死、沒人收的。祂們苦了太久,所以特別願意跟人『交換』。你來求,祂幾乎有求必應,尤其是求偏財、求明牌,靈得嚇人。」
「那不是很好?」我問。這句我問得快了點。
豆丁瞥了我一眼。
「哪有那麼好的事。」她說,「祂給你的每一樣東西,都是要收利息的。你求祂,得先講清楚求什麼、怎麼還願、什麼時候還。講好了祂點頭了,這樁『生意』才算成。陳同學他媽大概只顧著求,忘了問代價。錢是拿到手了,可她欠的那筆願,一直沒還。」
「所以祂來討了。」
「對。」豆丁的臉沉下來,「你不還,祂就自己動手來拿。先拿你的運氣,再拿你的健康。這些還抵不夠,祂就對你們家最要緊的那個人下手,拿他的命。」
我打了個寒顫。
可那個寒顫底下,還壓著別的東西。
我想起我自己。想起我那個躺在娘家、神智回不來的媽。有那麼一瞬間,我心裡又閃過那個念頭,這一次又急又大:要是有一間廟,有求必應,什麼都肯換……那我媽,是不是就有救了。
「別想。」豆丁看穿了我,一句話把我釘住,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想都別想。」
「那種廟給你的,從來不是白來的。你今天求祂治好一個人,明天祂就跟你要另一個人。這種帳,一旦沾上,一輩子都清不完。」
我「嗯」了一聲。
我沒說我在想什麼。我也沒說,我不想了。
那筆願,最後是豆丁替陳家還的。
她沒有硬跟那個陰神對著幹。金紙、供品照規矩備齊,把當初沒講清楚的還願方式一條一條補明白,把這樁欠了太久的「生意」結清。
臨走前,她交代陳媽媽三件事,說是拜陰廟的規矩,也是保命的底線:
第一,別再報自己的名字、生辰、住哪裡。你把這些交出去,等於把自己整個人交到祂手上。
第二,天黑以後別再去。
第三,往後不管求什麼,先問清楚代價,講好怎麼還。要是講不攏,那寧可不求。
「這三條記牢。」豆丁說,「陰廟不是不能拜。只是你得知道,你在跟什麼打交道。」
這三條,我站在旁邊,一條一條,全記住了。
陳同學後來燒退了,人也回了學校。他家沒再闊過,可也沒再出事。窮是窮,安穩。
那天晚上,我沒有直接回家。
豆丁教我認一間陰廟:沒有廟門,屋脊素素的。她是教我躲著點。可我一路走回去,這雙眼睛卻自己在幫我認。
離我家兩條街,巷子底,就有一間。小小的,紅磚砌的,比土地公廟大不了多少。沒有廟門。屋脊光禿禿的。門口一盞小燈,昏黃的。
我以前經過幾百次,一眼都沒多看過。
那時候天早就黑了。豆丁說,天黑以後別再去。
我站在巷口,看著那間廟。
裡面有東西。我看得出來。那裡面蹲著的,跟陳家那雙盯著人的眼睛,是一路貨色。
我又想起豆丁那句:有求必應。什麼都肯換。
我再想起我媽那間關著的房,那盞黑了好幾年的燈。
我站在那,站了很久。
我沒有進去。我沒有報我的名字。
我最後轉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幾步,我回頭,又看了那間廟一眼。
它在哪,我記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