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子我們遷了多少座山、多少塊地,我早就數不清了。
有的來得及。有的,來不及。
我要講的,是來不及的那一回。
那天要去的,是一個剛動工沒多久的山坡工地。怪手才啃了一半,紅土翻在外面,幾台機具停在那,沒熄火。
還活著的那半邊坡上,擠了一群沒地方去的靈。樹的、石頭的、還有小廟被推平的土地公,一隻挨著一隻,安安靜靜。祂們都不吵也不鬧。因為祂們知道,吵也沒有用了。
我們那天要帶走的,是一小群樹精。
其中一隻特別小,看起來就像個五六歲的小孩,躲在豆丁腳邊,扯著她的褲管不肯放。豆丁蹲下去哄了老半天,祂才肯鬆手,改抓住我的衣角。大概是聞到我這一身招陰的味道,把我當成同一國的。
「祂說祂不走。」豆丁摸摸祂的頭,「祂說祂在等祂媽媽。」
祂媽媽,就是那棵已經被鋸掉的大樹。
這種我最沒辦法。什麼髒東西我都見過,就是受不了這一種。
初一那天,一句嘴都沒鬥。
上次那種被挖平的山,祂一走進去就受不了,金眼裂血,差點入魔,是阿無抱著祂走了一整夜才拉回來。這次祂學乖了,眼睛半閉著,只用鼻子做事,不去看。
可就是那個鼻子,先聞出了不對勁。
祂喉嚨裡「嗚」了一聲,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。
我抬頭一看。山坡的另一頭,早就有人在了。
七個人。
背對著我們圍成半圈,中間有個小小的、會發光的東西,在他們手裡縮成一團。領頭的那個舉著香,嘴裡念念有詞,念的是超度的調子,一句一句,聽起來可虔誠了。
我認得他們。
三年了,隔著這麼遠,隔著他們臉上那層塗料,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。搶在腦子前頭認出他們的,是我那隻左手。那隻早就沒了知覺的廢手,從肩膀的舊傷開始抽痛,一路麻到指尖,就像當年那一腳,又重新踩了一遍。
范將軍。當年帶頭的,就是他。
我這才看清楚他們在做什麼。
那根本不是超度。他們圍著的那一隻,是剛剛還縮在坡上的一隻樹精。他們正把祂一點一點,收進那炷香底下一個看不見的洞裡。祂愈縮愈小,掙扎了兩下。「啵」的一聲,沒了。
祂哪是走了。是被生生吃掉了。
我腦子「轟」的一聲。
初一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吼,四條腿往下一沉,整身的毛都炸了開來。祂沒衝出去。祂死死盯著那七個人,尾巴把地上的土掃得一陣一陣揚,那聲吼一直沒斷。阿無的火光「唰」地在祂面前橫了一道,祂退了半步,眼睛還是沒離開那七個人。
按住我的,是三哥。
「以恩。手放下。」
我這才發現,我那隻還能動的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握成了拳頭。
「他們在殺——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三哥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衝過去,然後呢?」
我說不出話。
「他們是活人。」他盯著那七張塗過的臉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你今天把他們打死在這裡,你就是殺人。這條命,你賠得起?就算你賠得起,後面那間廟,你惹得起嗎?」
我惹不起。
我當然惹不起。三年前我就惹過一次了。賠了一隻手,賠了豬豬,什麼都沒討回來。
范將軍聽到我們這邊的動靜,回過頭。
他看到我,笑了一下。
跟上回遶境那天一模一樣的笑。裡頭沒有恨,就是那種贏家看輸家的笑,好像我這個人,他早就放進口袋裡了,想什麼時候撿起來,都可以。
他把香插回土裡,慢慢地拍掉手上的灰。
「還在做功德喔。」他說,「做給誰看。」
我張了張嘴。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三年前在那條巷子裡,我也是這樣。跑得肺都要炸了,趕到的時候,還是一個字都來不及喊。
他沒等我回話,帶著那六個人,慢慢往山下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我一眼。先看我那撮才十七歲就白了的頭髮,再看我垂在旁邊、動不了的左手。
「這隻手,」他說,「留著也是廢的。省點力氣吧。」
就這樣。他們走了。
工地又剩下我們。滿山坡的靈,一隻都不敢出聲。
我蹲下去。那隻扯我衣角的小樹精還在,抖個不停。祂沒被吃掉。祂只是眼睜睜看著旁邊那一隻,被吃掉了。
「走吧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在抖,「這裡不能再等了。你媽媽要是回來找你——我幫你留話,好不好?」
祂看了我很久,才點頭。
那天,我們遷走了三十幾隻。
坡上原本,遠遠不只這個數字。
回去的車上,誰都沒說話。初一趴在我腿上,一聲不吭,鼻子還一抽一抽的。三哥難得沒喝酒,握著方向盤,忽然開口,像在問我,又像在問他自己:
「他們哪是來拜廟的。」
「是來清路的。」
「替誰,清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