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豆丁之前,我喜歡過另一個女生。我沒能護住她。
那件事我這輩子都不想提。
可有時候人就是這樣,越是鎖起來的東西,半夜越會自己爬出來。我把她關在心裡最裡面那個抽屜,上了鎖,鑰匙丟了,還在門口堆了一堆別的破爛擋著。結果沒用。夜深了,抽屜自己會響。
所以這一次,就這一次,我拿出來講給自己聽。
講完,我再鎖回去。
她姓朱。同學都笑她的姓,喊她豬豬。她自己也不生氣,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。
她家在鄉下有個舊祖厝,逢年過節才回去。祖廳裡供著一個舊牌位,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誰。她說她阿嬤講過,他們這一房,最早是「從海上來的」。我當她隨口一句,沒放心上。
我從小就學會一件事:離人遠一點。
不是我清高。是我靠近誰,誰就倒楣。這不是我謙虛,這是事實,有數據的。幼稚園同桌的小朋友被我招的東西嚇到尿褲子,國小隔壁座位的轉學了,連我奶奶養的雞都比別家的容易死。久了我就摸清楚了——我這種人,最好的品德,就是「別黏著人」。
所以國中我雖然是籃球校隊的王牌,快保送了,風光得很,可下了球場,我還是一個人。球隊的人在場上會抱著我又叫又跳,會拍我的背喊我兄弟。可一散場,他們去打電動、去夜市、去誰家烤肉,名單上永遠沒有我。
我也習慣了。習慣到我後來都覺得,這才是正常的。
然後就出現了豬豬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為她很吵。
不是那種尖銳的吵。她講話軟綿綿的,笑聲卻很大,坐在教室後面都聽得見。她數學爛到出名,爛到老師都懶得罵她了。有一次月考發考卷,她那張最後一大題整個空白,只在旁邊畫了一隻哭臉。
那隻哭臉畫得有夠醜,眼睛還畫成兩個叉叉。老師舉著那張考卷在全班面前笑,全班也跟著笑。豬豬自己笑得最大聲,一邊笑一邊拿手遮臉,酒窩深得可以裝滷肉飯。
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——那是我自己選的,離人最遠,又靠門邊,招了什麼東西進來也方便讓它坐後面。我看著那隻哭臉,莫名其妙地,也想笑。
一個數學考卷發回來、被全班笑的人,怎麼笑得比誰都開心。
我那時候不懂。後來我才懂:她不是不在乎分數,她是怕別人尷尬,所以搶著先笑,把那個難堪先自己扛下來。
這種人,這輩子我遇過兩個。一個是豬豬,一個是後來的豆丁。
我招陰,最麻煩的不是鬼,是我得裝作沒看見鬼。
你想想。走廊上飄著一個上吊的,臉都青了,就掛在你頭頂三十公分。你要面不改色地從底下走過去,還要跟旁邊的同學正常聊天,說「欸今天午餐是咖哩耶」。這需要演技的。我演了十幾年,早就是影帝了。
可再厲害的影帝,也有穿幫的時候。
那天午休,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,其實在跟阿無講話。
阿無你們知道,就是那個從我出生就跟著我的無頭將軍。沒有頭,不付房租,不關燈,比我還怕冷。祂那天蹲在我旁邊,我小聲罵祂:「你能不能別老站窗邊,你一站那,隔壁班的女生就一直發抖說教室好冷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要用那種『我又沒頭我知道什麼』的態度看我。你就是有問題。」
「許以恩。」
我頭皮一麻。
不是阿無叫的。阿無沒頭,祂叫我都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。這個「許以恩」,是從我背後、用嘴巴、活人的聲音叫的。
我慢慢轉過頭。
豬豬蹲在我後面,手裡拿著一罐汽水,兩個酒窩,一臉好奇。
「你在跟誰講話?」她問。
我腦子當機了。整整當了三秒。三秒在我這種招陰的人身上很長,長到我把一輩子被人當怪物的畫面全跑了一遍:她會尖叫、會告訴全班、會說許以恩果然有病、然後我又要換一個離人更遠的位子。
我張開嘴,正要擠出那句練了一輩子的台詞——「沒有啊,我作夢啦」——
豬豬先開口了。
「你旁邊那個,」她指了指阿無蹲的地方,指得不太準,偏了大概半公尺,但方向對了,「是朋友嗎?」
我沒回答。因為我沒辦法回答。我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「我看不到啦。」她把汽水塞到我手裡,那罐汽水冰冰的,「可是你剛剛講話的時候,一直看那個角落。你上課發呆的時候也常常看那邊。我就想說,那邊是不是有什麼。」
她說得很輕鬆,像在講「那邊是不是有隻貓」。
「妳不怕?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乾乾的。
豬豬歪著頭想了一下。
「怕什麼?」她說,「又不是它招你,是你招它。它跟著你,一定有它的理由吧。」
「……」
「而且,」她笑了,酒窩又出來了,「一直跟著你、又不會走的,聽起來不像壞人耶。壞人早跑了。」
我低頭看著手裡那罐汽水。
那是我這輩子,第一次有活人知道我招陰、看得見我在跟看不見的東西講話,卻沒有跑。
不但沒跑,還塞給我一罐汽水,說我招的那個東西「聽起來不像壞人」。
我這種人,被罵掃把星罵了十幾年,早就練成一身刀槍不入。誰罵我,我死魚眼一翻,心裡回敬他八百句垃圾話,臉上不動一根汗毛。
沒想到一罐冰汽水,就把我這身盔甲,咚地砸出一個洞。
從那天起,豬豬就常常來找我。
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。全村的人躲我像躲瘟神,就她不躲。下課了跑來,午休了跑來,放學了還跟著我走一段。
她問我一堆問題。天堂長什麼樣、鬼會不會餓、我奶奶過世的貓還在不在。我大部分都答不出來——我招陰歸招陰,又不是十萬個為什麼。
「你旁邊那個沒頭的,到底在找什麼?」
「找頭。」
「找到了要幹嘛?」
「不知道。祂也不知道。祂什麼都不記得了,只記得要找頭。」
豬豬安靜了一下。
「那祂好可憐喔。」她說,「什麼都忘了,只記得一件最重要的事,還一直找不到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十幾年了,村子的人講到阿無,不是說「那個髒東西」,就是說「那個害許以恩克死人的煞」。沒有一個人說過祂可憐。
包括我自己。
我旁邊的阿無,那天蹲在原地,很久沒動。
我不知道祂聽不聽得懂人話。可那天以後,祂好像,比較不那麼常站窗邊了。
跟豬豬在一起,我惹過不少糗事。招陰的人談戀愛,是很吃虧的。
有一次她拉我去夜市。我不想去——人多的地方鬼也多,我一走進去,整條街的好兄弟都往我這邊飄。可她眼睛亮亮地說要吃雞排,我就去了。
結果那攤雞排的老闆娘,是個看得到一點點的體質。
我一走近,她臉色就變了。她盯著我後面那一長串,手都在抖,油鍋滋滋響,她連夾子都拿不穩。
「那個……」老闆娘賠著笑,「今天雞排賣完了,不好意思、不好意思。」
明明鍋裡還炸著三塊。
豬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她只看到老闆娘臉很臭、生意還不做。她那個軟脾氣的人,那天居然站在攤子前面,很認真地說:
「阿姨,妳這樣不行喔。」
我拉她,她不走。
「我朋友是好人。」豬豬指著我,理直氣壯,「他只是……只是比較容易招風而已。招風的人比較怕冷嘛,妳多炸兩塊給他,不行喔?」
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那個「招風」是隨口講的,還是她其實比她表現出來的懂更多。
老闆娘看看她,又看看我後面那一串,最後大概是被豬豬那張理直氣壯的臉搞得沒辦法,嘆了口氣,多炸了兩塊,還多撒了一大把胡椒。
「拿去啦。」老闆娘把雞排塞給我們,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,「孩子,你自己……多保重。」
那句「多保重」,我聽得懂。
豬豬在旁邊咬得津津有味,胡椒沾了滿嘴,含糊不清地說:「你看,我就說吧,好好講都有雞排吃。」
她不知道那不是「好好講」的功勞。是她那句「我朋友是好人」的功勞。
十幾年了,沒有人在別人面前,指著我說我是好人。
那塊雞排,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塊。胡椒多到嗆,我一邊吃一邊咳,眼睛都咳紅了。
我跟豬豬說是胡椒的關係。
其實不是。
豬豬的溫柔,是有來歷的。
她家開早餐店。她媽媽走得早,她爸爸一個人拉拔她跟她弟。天還沒亮,父女三個就在那個小小的鐵皮棚下煎蛋餅、煎蘿蔔糕,油煙燻得整個人黏答答的。
我去過幾次。她爸爸是個話很少的中年男人,手很粗,煎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個早上,背都駝了。可他對客人永遠客客氣氣,多給一個荷包蛋、多舀一勺醬,從來不計較。
有一次一個大叔喝醉了,來鬧,把她爸爸辛苦煎的一盤蛋餅掃到地上,還罵髒話。她爸爸沒生氣,只是默默蹲下去,把地上的蛋餅一片一片撿起來,然後重新煎一盤,端給那個醉漢。
「不要跟醉的人計較。」她爸爸說,「他也是日子難過,才喝成這樣。」
我那天站在旁邊,忽然就懂了豬豬的酒窩是哪裡來的。
那時候我常想,等我保送上去,打出名堂,賺了錢,我要天天去他們家吃早餐,把他們店裡的蛋餅一天買一百份,讓她爸爸不用再駝著背站一整個早上。
有一次,我招陰闖了大禍,是豬豬替我解圍的。
那是段考前,晚自習。教室裡靜悄悄的,只有筆尖沙沙的聲音。
不知道哪來的一隻歹物,跟著我進了教室。那東西很兇,怨氣重,一進來就開始搞事——先是日光燈一閃一閃,然後是窗戶自己咿呀咿呀地響,冷氣孔莫名其妙開始滴水。
全班都毛了。有女生開始小聲哭,有人說教室鬧鬼,有人已經站起來要往外衝。
我知道是我害的。可我不能說。我一說「是跟著我來的」,我就是那個把鬼帶進教室、害大家段考前晚自習泡湯的掃把星。
我死死坐在位子上,手心全是汗,什麼都做不了。我那時候只會招,不會收。我就是一塊會走路的餌,餌能幹嘛?餌只能被吃。
眼看那隻東西越鬧越兇,日光燈啪一聲爆了一根,全班尖叫——
豬豬站起來了。
她「哇」地一聲,抱著肚子,蹲了下去。
「老師!」她喊,聲音又急又響,「我肚子好痛!我是不是中暑了!好熱喔怎麼這麼熱——」
全班的注意力,唰地一下,全被她拉走了。
監考的老師手忙腳亂跑過去扶她,同學圍上去,有人倒水、有人搧風、有人喊保健室。剛剛那個「教室鬧鬼」的恐慌,被一個「豬豬肚子痛中暑了」的鬧劇,硬生生蓋了過去。
亂哄哄之中,豬豬被兩個同學架著往外走。經過我旁邊的時候,她飛快地、只有我看得到地,對我眨了一下眼。
那一眼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她知道。
她把難堪,又一次,搶著先自己扛了。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留在空掉的教室,把那隻歹物……好啦我收不了,我只能陪它耗,耗到它自己覺得沒意思,走了。日光燈修好了,窗戶不響了。
我坐在那個亂七八糟的教室裡,很久很久。
我想,我這輩子欠豬豬的,大概是還不完了。
然後,就是那七個人。
劉孟翰他們對我做的事,那隻手是怎麼廢的,我不想再講第二次。
我只講一件我沒跟任何人講過的事。
那件事發生之後,豬豬要轉學了。
我是聽別人說的。不是她告訴我的。她沒臉告訴我,我也沒臉去見她。我躺在醫院裡,左手打著石膏,神經斷了,醫生說這輩子別想再投籃。保送沒了,球沒了,我那點「不認命」被人連根踩斷了。
我在醫院躺了很多天。豬豬沒來看我。
我知道為什麼。她一定覺得是她害的——因為她,我才去撞那七個人;因為我,她家才被那七個人盯上、鬧到開不下去、逼得她只能轉學。
我們兩個,都覺得是自己害了對方。
於是我們就這樣,誰也沒去見誰。
她轉學那天,我知道時間。我掙扎著從醫院溜出來,一路走到車站。左手吊著,走得慢,等我到的時候,剛好看見她。
她背著一個大包包,站在月台上,旁邊是她駝著背的爸爸,還有她弟。他們要搬到別的地方去重新開一間早餐店,從頭來過。
豬豬瘦了。酒窩還在,可是沒有笑。
我站在柱子後面。
就一根柱子的距離。我只要走出去,喊她一聲,跟她說一句話就好。哪怕就一句。
「對不起。」
我練了很久。從醫院走到車站,我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練了幾百遍。對不起,是我先去撞那七個人,害你們家被連累。對不起,我說我護得住妳,結果我連自己的手都護不住。
我站在柱子後面,看著她。
車來了。
她爸爸拎起行李,她弟先上了車。豬豬回頭,往月台掃了一圈——我到現在都不確定,她是不是在找我。
我往前踏了半步。
然後我停住了。
我看著我自己吊著石膏的左手,看著我一身洗不掉的晦氣,看著我後面那一串永遠甩不掉的鬼。我突然想起我從小就學會的那件事——
我靠近誰,誰就倒楣。
她已經因為我,家沒了、學校沒了、要搬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從頭來過。
我要是這時候走出去,喊她一聲,說一句「對不起」——那然後呢?然後她心軟,然後她又跟我扯上關係,然後她又要為了我這個掃把星,賠上下一個什麼?
我這種人,最好的品德,就是別黏著人。
車門要關了。
豬豬最後看了月台一眼,沒看到我,轉身上了車。
酒窩,一直到最後,都沒有出來。
車門關上。車走了。
我站在柱子後面,那句練了幾百遍的「對不起」,還卡在喉嚨裡,一個字都沒出去。
我連一句對不起,都沒來得及說。
不是來不及。
是我自己,沒敢說。
後來我常想,那天我要是走出去就好了。
哪怕只是喊她一聲,讓她知道我來送她了,讓她知道我沒有怪她。她後來的日子,是不是就會好過一點?
我不知道。她轉學以後,我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。
她搬去了哪裡、後來過得好不好、有沒有再遇到一個會多炸她兩塊雞排的老闆娘,我一概不知道。
我告訴自己,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。她一定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,開著一間乾淨又暖的早餐店,煎蛋餅給她駝背的爸爸吃,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。
我這麼告訴自己,告訴了很多年。
告訴到後來,我自己都快信了。
好,講完了。
該笑的地方——汽水、雞排、她那句「他只是比較容易招風」——我都笑了。
現在,我要把她鎖回去了。抽屜關上,上鎖,鑰匙丟掉,門口再堆一堆別的破爛擋著。
我這種人啊,這輩子註定護不住什麼。所以最好的辦法,就是誰都別碰,一個人過。
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。
一直到那年我十六歲,在一個亂七八糟、鬼比人多的地方,撞見一個牽著我、把鬼當宵夜、餓得眼睛發亮的女生——
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我低下頭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