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己下過一次陰司,去討阿無的頭。可我一直不知道,別人是怎麼下去的,又是為了什麼下去。
村裡有個婦人,兒子半年前出車禍走了,才二十出頭。她哭了半年,人都哭傻了,最後求到程家門口,說她只想再見兒子一面,問他一句話。
三哥本來不願意。他說觀落陰不是鬧著玩的,牽一個活人的魂下去,出一點差錯,人就回不來。可那婦人跪在門口不肯走,三哥嘆了口氣,去請了一個老尪姨來。
那老尪姨擺開香案,讓婦人坐在矮凳上,拿一條黑布把她的眼睛蒙上,蒙的時候,在黑布和眼睛中間夾了一道符。
「這道符,是替她開眼的。」豆丁在我耳邊小聲說,「陽間的眼睛蒙上,陰間的眼睛才開得了。」
老尪姨念起咒,一邊念,一邊拿一塊小木板敲著節拍,篤、篤、篤,很慢,很穩。
「跟著鼓聲,起腳。往前走。」
那婦人跟著那篤篤的節拍,一小步、一小步地踏起來。她人沒有動地方,可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楚,她的魂正順著那道符開的路,往下走。
那婦人臉上的表情,一點一點變了。先是害怕,接著像看見了什麼,整個人一震。
「阿明……」她的聲音抖了,「阿明是你嗎……」
我順著她魂魄的方向看過去。
我看見了。
一個年輕人,站在那條看不見的路的另一頭。他的身影淡淡的,臉卻很清楚。一個很普通、很乾淨的年輕人,正怯生生地,看著他媽媽。
「媽。」那年輕人開口。他的聲音,只有蒙著眼的婦人和我聽得見,「媽,妳怎麼下來了。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。」
「媽想你。」婦人哭了,「媽就想再看你一眼……你走得那麼急,一句話都沒留……」
「媽別哭。」那年輕人也紅了眼,「我在這裡好好的。真的。」
那婦人一邊哭,一邊問了她憋了半年的那句話。她問兒子,走的那天早上,為什麼跟她拌了嘴、摔門就走。她說她半年都在後悔,後悔最後跟兒子講的一句話,是罵他的。
那年輕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媽,我早忘了。」他說,「那種小事,誰記得。我只記得妳每天早上替我煎的蛋。」
「妳最後跟我講的話,不是那句罵我的。」他說,「妳忘了嗎?我摔門出去,妳在後面喊,路上小心。」
「妳最後跟我講的,是『路上小心』。」
那婦人整個人,垮了下去,哭得不成聲。
哭到一半,她抬起頭。
「我想不起來。」她說,「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我有喊。」
「妳喊了。」那年輕人說。
老尪姨敲著木板,節拍慢慢地變了。
「時候到了。」她輕聲說,「陽間的人,不能在下面待太久。」
那婦人死死抓著那條看不見的線,不肯走。
「媽。」那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,「回去吧。我在這裡,有人管,有人接。妳好好的,我才走得安穩。」
「等妳老了,慢慢來。」他笑著說,「別急。」
老尪姨一下一下敲著木板,把那婦人的魂順著原路牽了回來,最後一把揭下她眼睛上的黑布。
她哭。可這一次的哭,跟半年來的不一樣了。她哭完,長長地,吐了一口氣。
那年輕人沒有走。
黑布一揭開,他媽媽就看不見他、也聽不見他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他媽媽坐在矮凳上擦臉。
然後他轉過頭來,看我。
「你看得見我。」
我點頭。
「那個尪姨看不見。」他說,「我剛剛講的話,全場只有我媽跟你聽得懂。」
我還是點頭。我不知道要講什麼。
他朝我走過來。他一直是側著身走的,走到我面前,停了一下,才把整張臉轉過來。
右邊臉頰到耳朵那一片,是缺的。
「她沒有喊。」他說。
我愣住。
「那天早上她沒有喊。我摔門出去,走到巷口才發動車子。」他說,「她要是喊,我聽得見。」
「巷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。」
我回頭看那個婦人。她擦完臉,坐在那裡,肩膀是鬆的。半年來她大概第一次這樣坐著。
「那你為什麼那樣講?」
「我在下面想了半年。」他說,「我知道她會下來。她一定會下來。我就一直在想,她下來的時候,我要跟她講什麼。」
「想了半年,就想出那一句。」
「我拜託你一件事。」
我沒接話。
「她剛剛講了,她想不起來。」他說,「她回去以後會一直想。想到最後,她會來問你。」
「問我什麼?」
「問她那天早上到底有沒有喊。」他看著我,「你就說你也聽見了。」
「可是她沒有喊。」
「對。」
我手心開始冒汗。
「你為什麼找我?」
「因為這裡就你看得見。」他說,「那個尪姨是外地請來的,做完就走了。你住這裡。」
他等了一下。
「拜託。」他說。
那婦人在後面站了起來,扶著矮凳,慢慢把腿伸直。三哥從屋裡出來,遞了一條熱毛巾給她。
「好。」我說。
那婦人接過毛巾,一抬頭,正好對上我。
我的眼睛還盯在她旁邊那塊沒有人的地方。
她愣住。然後她整個人站直了,快步走過來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燙,抓得很緊。
「你看得見他。」她說。
我沒答。
「剛剛他講的那句。」她的聲音在抖,「他說我在後面喊,喊路上小心。」
「我想不起來。我這半年每天晚上都在想那天早上。」她說,「我只記得我罵他。後面那句,我真的沒有印象。」
她的手又收緊了一點。
「你也聽見了嗎?」
阿明站在她背後,看著我。
「聽見了。」我說,「妳有喊。」
那婦人鬆開了手。
她蹲下去,蹲在那張矮凳旁邊,一隻手撐著地,哭得像個小孩。三哥站在門口沒動。豆丁看了我一眼,什麼都沒說。
阿明對我,輕輕點了點頭。
然後,他轉身,往那條路的盡頭走了。
過了幾天,那婦人端了一個鐵便當盒到程家。
三哥收下,跟她道了謝,回頭把盒子放到我面前。
裡面是兩顆煎蛋。兩面都煎過,邊上焦焦的。
「她說要給那個看得見的孩子吃。」三哥說。
我吃完了。
那個鐵盒我洗乾淨還她。過幾天,又來一個。
後來她每隔幾天就送一次。多半是蛋。
第四次還是第五次,我忘了。那天她沒有走。她站在門口,等我把盒子接過去。
「弟弟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他那天,還有沒有跟你講別的?」
我看著她。她那雙眼睛,跟我從小到大看慣的那些眼睛,都不一樣。
她在等。
「……有。」我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