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21 回

她牽了別人的手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日子過得比我想的還快。

一轉眼,我升上高二,豆丁也要升高三了。

這大半年,我幾乎整個人黏在她家。白天上課,放學就往她那裡跑,看她煮飯,聽她講修行的門道,陪她出去「收歹物」——說好聽是她幫我進補,其實就是她半哄半騙,把我這塊會招陰的滷肉飯揣在身邊,走到哪帶到哪。

我學會了好多東西。學會分辨哪種是路過的好兄弟、哪種是該收的歹物。學會被鬼追的時候,腳別停,頭也千萬別回。也學會了豆丁唸咒的時候要把嘴閉緊,乖乖在旁邊替她拿法器。她笑我是「學徒裡最廢、卻最好用的一個」。

初一從一開始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,到後來也認了命,天天賴在我頭頂。祂跟蛇將處得不錯。說處得不錯,其實是天天為了沙發那塊最曬得到太陽的角落開戰。一蛇一虎,你盤過來、我壓過去,搶得沙發套皺成一團,蛇將吐信、初一炸毛,最後往往是豆丁一手一個把祂們拎開,罵一句「兩尊神獸搶一塊墊子,丟不丟臉」,祂倆才不甘願地各據一角,還互相瞪。

三哥隔幾天就來蹭飯灌酒,一進門就往主位一坐,翹著腳等開飯,臉喝得通紅,嘴上還嫌豆丁的菜鹹了淡了,碗卻扒得比誰都快。阿無偶爾從上面飄下來,也不說話,就看我一眼,然後憨憨地一笑,又飄回去。

一屋子人、鬼、神獸,吵吵鬧鬧,鍋鏟叮噹,酒氣飯香。

我以為,我們之間差不多了。

她會替我留最愛吃的菜。會在我發呆的時候,伸手彈我額頭。收完歹物、月光鋪了一地的那種晚上,她會跟我肩並肩,走很長很長一段路。什麼都不說,卻一點都不尷尬。那種安靜,是要熟到骨子裡才長得出來的。

我記得有一晚下著雨,我們一隻歹物都沒收到,躲在她家等雨停。

她忽然問我:「許以恩,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

我愣住了。從來沒有人問過我「以後」。在所有人眼裡,我這種招陰招到被當瘟神的衰小孩,能平安長大就該偷笑了,哪來的「以後」。

「不知道。」我老實說,「我連明天會不會又生病,都不知道。」

她沒笑我。她看著屋簷外那片雨,過了好一會,才說:「那……以後想做什麼,我們可以一起想。」

「一起?」

「嗯。」她踢著地上那窪積水,水花濺開又落回去,「反正你這隻誘餌,我用得很順手,捨不得換。」

雨打在屋簷上,劈哩啪啦。我低著頭,沒讓她看見我眼眶裡那點熱的。

這種事,總是水到渠成的吧。我甚至偷偷把日子都挑好了,想找個時候,跟她說。台詞也打過好幾次草稿,只是每一版都蠢得要命,蠢到我一個人演練到一半,就臉紅到耳根。

那天放學,我照例往高中部走,想跟豆丁一起回家。走廊轉角,我遠遠就認出了她那對雙馬尾,一晃一晃的。

我正要喊她,腳步卻釘死在原地。

她身邊站著一個男生。很高,肩背挺得很直,側臉很乾淨,笑起來很亮。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生。好看到你連嫉妒都嫌自己配不上。

而豆丁,正大大方方地,牽著他的手。

牽得很甜。甜到我站在原地,整顆心往下沉,又涼,又重。

走廊很吵,下課的人來來去去,鞋底磨得地板嗡嗡響。可那一瞬間,我的世界靜了下來,靜到只剩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敲在耳朵裡。

「阿恩!」豆丁看見我,眼睛一亮,朝我揮手,「你來啦!」

她笑得那麼開心,一點防備都沒有。我張了張嘴,喉嚨裡卻擠不出半個笑。

「這是小柳學長。」她拉了拉那男生的袖子,「很帥對不對?」

帥。帥得我恨不得就地挖個洞鑽進去,再從裡面把洞口封死。

「你好。」小柳朝我伸出手,笑得又真誠又溫暖,暖得刺人。

奇怪的是,我這雙看慣了髒東西的眼睛,在他身上卻什麼都沒看見。乾淨,太乾淨了,乾淨得一絲雜氣都沒有。照理說這該讓我放心才對,可不知怎麼,我心口反而莫名一緊。

那點不對勁只閃了一下,就被我自己的酸勁淹過去了。

我看著那隻手,又低頭看看自己,一隻廢掉的左手,一身招狗招鬼的衰氣,一張黑了又冒著痘的臉。他那隻手很乾淨,我這隻手連自己都不敢看。

我把書包甩上肩。

「……你好。」我聽見自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然後轉身就走。

「阿恩?」身後傳來豆丁的聲音,帶著疑惑。

我沒有回頭。我怕一回頭,眼淚就要順著臉滾下來,滾得我連最後一點體面都留不住。

換作國中那個我,大概當場就炸了。那時候我渾身是刺,誰碰我,我就跟誰拚命,像一隻發了瘋的野狗,咬到滿嘴血也不鬆口。

可是那一年,那隻廢掉的左手,連著把那條野狗的脊梁骨也打斷了。

所以這一次,我沒有鬧。我只是把自己整個縮了起來,蜷著,舔自己的傷口,連哼一聲都不敢,怕外面聽見。

我不再去高中部等她了。放學鈴一響,我背起書包就走,走得比誰都快。我跟奶奶說學校不供應晚餐了。騙她的。我只是不想再踏進豆丁家,不想再坐到那張桌子前,假裝自己還有資格,賴在那團暖光裡取暖。

晚飯,我改回家吃。一個人,配一碗早涼透的滷肉飯。

奶奶睡得早,菜總是擺在桌上,蓋著一個倒扣的盤子。等我回到家,油早凝了,白白一層,浮在肉上。味道,跟豆丁煮的差得遠。

「你最近有病。」初一蹲在我書桌上,眼睛盯著我,「明明餓得前胸貼後背,還死撐著回家啃這種餿掉的東西。」

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
「她找你好幾次了。」初一甩著尾巴,「你都躲。今天還躲進廁所,蹲到她走人才敢出來。」

「我說了,不關你的事。」

初一難得沒再嗆我。祂安靜了一會,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桌面。祂張了張嘴,喉嚨裡滾了兩下,那句話明明都到嘴邊了,卻又被祂自己嚥了回去。

到最後,祂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:

「笨。」

「……你說誰?」

「你啊。」祂甩甩尾巴,懶懶地把頭埋回爪子裡,「你以為你看見的,就是全部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祂沒答,只把眼睛闔上,尾巴一裹,聲音悶進爪子裡,悶得含含糊糊:「算了。有些事你自己想通才算數,我這時候跟你講,你也聽不進去,白費我口水。」

我懶得理祂。這隻貓成天神神秘秘、話講一半,八成又是哪裡不順心在找碴。

我把那句在胸口憋了大半年、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,連同那點不自量力的念頭,一起塞回胸膛,上了鎖。我心裡那個上了鎖的櫃子,塞的東西一年比一年多,快關不上了。

窗外的天暗了下去。

那碗滷肉飯,我終究一口都沒動。它就那樣冷在桌上,油白得發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