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子,那條夢線,一天比一天鬆。
從前我一閉眼,準準地落在那條熟悉的河堤上,腳一沾地,就看見以恩坐在老地方等我。這陣子不同了。有時候我一閉眼,落不到那條河堤上,人就直直往下墜。墜過河堤,墜過那點假的天光,一路墜進更底下、更黑、更涼的地方。墜進以恩守著的那道深淵。
繩子鬆了。它兜不住我了,它也兜不住他了。
第一次墜下去的時候,我嚇得魂都散了半個,伸手去抓,抓什麼都好。抓河堤的邊,抓那點光,抓一根救命的草。可我什麼也沒抓著。四面八方,都是空的。
不對。
那不是空的黑。
那片黑裡,有人。
好多好多人。多到我一數,就數丟了。
他們沒有臉,或者說,臉都糊了,五官全暈開了。他們不吵、不鬧,也不看我,只是無聲地泡在那片黑裡,肩挨著肩,一個緊貼著一個。密密麻麻,望不到邊。這片黑有多深、有多寬,就有多少人。
我在那片黑裡懸著,四周靜得可怕。
可過了一會,我認出來了。我認得這種安靜。
這股安靜,是在等。廟埕上那些等著擲筊、等著叫號的老人家,就是這麼坐著的。不急,不慌,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,把一輩子熬成了等。
「他們在等什麼?」我問。我的聲音在那片黑裡,悶悶的,傳不遠。
以恩的聲音,從那片黑的深處浮上來,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了誰。
「等我,」他說,「帶他們回家。」
「這幾十萬,」他說,「都是回不了家的。」
「有的是冤,死得不明不白,一口氣憋著,找不著出口。有的是孽,生前造的,死了還纏著,走不脫。還有的,」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「就是……走的時候,沒一個人記得。沒人替他上香,沒人叫得出他的名字。沒人知道他曾經來過這世上一趟。這種最難。連個念想都沒留下的人,連家的方向都認不得了。」
「我做的事,其實很簡單。」他說。
我在黑裡等他往下說。
「我就是,記得他們。」
「記得他們叫什麼,」他一個一個數過去,「記得他們為什麼放不下,記得他們……曾經也是個人。有名有姓,有爹有娘。有過一頓捨不得吃完的飯,有過一個惦記著的人。」
「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,」他說,「他們就還沒真的,被丟下。」
我站在那片黑裡,我說「站」,其實腳底下沒有地,可我覺得自己站著,眼睛在暗裡熬了半天,熬得生疼,才慢慢看清了幾張臉。
我看見一個小女孩,蹲在很深、很深的地方。
她比別人都安靜。別人是泡著、飄著,她是實實在在地蹲著,蹲在以恩腳邊,低著頭,一下一下地揉著自己的一隻手。像那隻手很痛,又像那隻手,早就不在了,她揉的只是一個空。
我認得她。
我這輩子,只要活著,就忘不了她。
豬豬。
國中那三年,全校都躲以恩,躲得遠遠的,嫌他招來的東西晦氣,嫌他走到哪衰到哪。只有她不躲。她是唯一一個,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以恩的人。那時候誰不是餓死鬼投胎,一塊雞排是能打架的。她不搶,她讓。她一屁股坐到他旁邊,把便當裡最好的那塊菜夾給他,一邊夾一邊嫌他:「你瘦得像根竹竿,風一吹就倒,多吃點啦。」
她不是看不見那些東西,她看得見,還不怕。
後來,就是為了這份「不怕他」,她被那幾個人盯上了。那幾個一直想收拾以恩、卻又忌憚他身上那些說不清的東西的人,收拾不了他,就去收拾他身邊唯一那個肯挨著他坐的人。
她揉著的那隻早就不在了的手,是四年前,那幾個人動手的那一夜,她替以恩擋最後一下的時候,落在這片黑裡的。
也正因為認得,胸口才更堵。四年前那一場,我明明親眼看著以恩,把她送回了家。他渡她的時候,幾乎連自己都搭了進去,一口氣提到嗓子眼,渡得七竅滲血,才讓這孩子走得乾乾淨淨,連一點牽掛、一絲怨氣都沒留在身上。他說,要走,就得走得乾淨,不能讓她帶著半點放不下上路。
她是回過家的。
可她現在,蹲在這裡。
是她自己,又走回來的。
「她說她放不下。」以恩在夢裡跟我說,聲音壓得很低,低得發抖,「回去看過了。那頭安安穩穩的,什麼苦都沒了。可她說,她還是想回來,陪著。」
而這口井,這道深淵,連一個孩子的放不下,都不肯放過。她自己走回來的,它就一併收了,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。
她蹲在以恩腳邊,安安靜靜。
她想去揉以恩那隻廢掉的左手。那隻手,是當年被人一棒一棒打斷的。她想去替他揉一揉,像從前替他夾菜那樣,替他分一點疼。
可她自己的手,也早不在了。
一隻廢了,一隻沒了。兩隻手虛虛地疊在一起,一隻要碰,一隻要接,誰也碰不到誰。就那麼疊著,疊了四年。
我在那片黑裡,喉頭發緊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還看見了別的臉。
有幾張臉,我一看見,胃就往下一沉,涼得從喉嚨一直冷到腳底。
那是當年,把以恩逼到燒盡了命、活活害死他的,那幾個仇人。
打頭那一張,我認得。就是他,當年一棒一棒,把以恩那隻左手打斷的。他打的時候還在笑,笑得那麼開心,像在打一個沒有痛覺的東西。那張笑臉,我做夢都夢見過,夢見了就想撲上去,把它撕爛。
可他們也在這裡。
跟那幾十萬人一樣,沒有臉、沒有聲音,無聲地泡在以恩揹著的那片黑裡。跟豬豬泡在同一片黑裡。
以恩揹著豬豬,也揹著他們。
我一時,腦子都轉不過來。
「他們……」這幾個字,我挪得很艱難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搬,「你連他們,都記得?連害死你的、打斷你手的,你都……揹著?」
「嗯。」以恩說。
就一個字,語氣平靜得叫我心口發疼。不是原諒的那種平靜,也不是恨到麻木的那種平靜。是一種……認了的平靜。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、沒什麼好爭的事。
「他們也回不了家。」他說。
「可他們害死你——」
「回不了家的東西,總得有一個人記得。」他打斷我,聲音沉在黑裡,一字一句,「倒不是他們值得。是沒人記得的話,他們就真的散了,連散了都沒人知道。就算那個記得的人是我,就算……我要記得的,是害過我的那幾個。」
我聽懂了。也聽得心都碎了。
他不是不恨。他把恨,也一起揹進來了。
阿無是從以恩出生就跟著他的那尊無頭將軍,跟了一輩子。阿無走的時候,留給以恩一句話。三哥後來學給我聽過。我聽不懂,只覺得陰森森的,怪嚇人。
「帳,還在你身上。時間到了,它自己會回來找你,要你親手,把它結清。」
我一直當那是句討債的狠話。這會兒站在這片黑裡,四面八方都是以恩揹著的人,我才聽懂。它是一口填不滿的井。只要還有一個回不了家的人,帳就沒清。
我在那片黑裡,站了很久。腳底下沒有地,可我覺得自己站得很沉。
我終於,懂了一件很殘忍的事。
三哥說過,成神那條路,是「不痛」的。因為以恩會忘了所有人。
代價是,他會忘。忘了那幾十萬,忘了豬豬。
也忘了我。
我這半年,一直以為,那是對他最好、最仁慈的一條路。讓他歇一歇,讓他忘一忘,讓他不痛。我甚至偷偷盼過。盼他選那條。他揹得太累了,讓他放下吧,哪怕放下的裡頭,有我。
可我剛剛看見的以恩,是一個連仇人都捨不得撒手的人。他明明被害得最慘,卻連害他的人回不了家,都要替他記著。
要這樣一個人,去選「忘記所有人」。
那是逼他,親手掐死他自己。他要是把那些人全忘了,那還是以恩嗎?那只是一個頂著以恩臉的、乾乾淨淨的、什麼都不記得的神。
他會為了那些回不了家的人,為了那個蹲在他腳邊的豬豬,一頭扎進那條永遠痛下去的路。
我拚了命想替他掙的那個選擇,救不了他。
可我還是想替他掙。哪怕明知道他不會挑那條輕的,我還是想。
他這一路,招陰、被躲、被嫌、被害、被燒盡命、被按進井裡替全島揹債。每一步,都是別人替他決定的,都是被推著、拖著、逼著走的。從來沒有一個人,蹲下來,好好問他一句:你想怎麼樣。
我救不了他。可我想給他這一句。就這一句。
哪怕他聽完這一句,還是選那條痛的路。至少,那條路,是他自己選的。
那一夜從那片黑裡爬出來,我坐在自己床上,坐到天亮。
我想起我這半年,一次一次,把他從這片黑裡叫起來,逼他放下手裡揹著的幾十萬,分神來替我翻牌、替我算敵情。他兩隻手都占滿了,還要騰出一隻來,替我。而我趁他騰不出手的時候,還一次又一次,往他背上再壓我這一份。
原來我從頭到尾,就連他揹著什麼,都沒真正抬眼看過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