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過來的時候,人在三哥屋裡的地板上。
背底下墊著他那床舊棉被。天光斜斜地從窗子那邊進來,是下午的顏色。
我不記得我怎麼到這裡的。
前一天的事,我在腦子裡摸了一遍,摸到一半就斷了。斷得很乾淨。我記得我出門,記得路邊有幾間沒有廟門的小廟。記得我走進了一間廟,在裡面待了好久好久。再往後,什麼都沒有了。
三哥坐在桌邊,手裡端著酒。桌上擺著我寫給他的那封信,沒拆。
「你燒了兩天。」他說。
我張嘴要問。
「以恩。」他先開口了,「你自己想清楚了,也跟我講了。你不想再連累人,你要我把你這雙眼睛封了。」
他把杯子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
「我答應你。」
我坐在那床棉被上,看著他。
我想不起來我是什麼時候跟他講的。
可是他說得那麼平、那麼順,順得像那句話本來就擺在那裡,我一伸手就摸得到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。
摸得到。
我點了頭。
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。」他聲音很沉,「封了陰陽眼,你就看不見阿無,看不見初一,看不見我這張臉底下那尊佛。你這輩子,再也跟陰司、跟神將,半點關係都沒有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只這樣。」三哥盯著我,那雙總是半醉的眼睛,這時候清醒得嚇人,「你封了眼,初一就得還回去。」
「還給誰?」
「祂本來就不是你的。」他說,「那年討頭,那尊黑臉王爺賞的。神明的東西,借你使,是看你人還在這條路上。你一退,祂就要收回去。」
「初一一走——」
他頓住了,不忍心說下去。
「這幾年,是祂修一分、替你保一分的命。祂一走,你那條倒數的命,就再也沒人替你延了。你折掉的那些壽,會一口氣全湧回來。」
「沒了初一,你剩下的日子,只會比現在更短。短得多。」
屋子裡,靜得可怕。
三哥忽然把酒瓶重重一頓。
「許以恩。」他站了起來,聲音抖著,「你哪是想當什麼凡人。」
「你是想死。」
我沒有否認。
「毓婷的事,不是你的錯。」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,力氣大得發疼,「你聽見沒有——那不是你的錯!」
可是這句話,連他自己,都說得不夠理直氣壯。
因為我們心裡都清楚。
那輛在山路上剎不住的車,從來就不是意外。
刀是人捅的,可是傷一旦落進命裡,就記成了她的因果。事後要逆著抹掉,跟硬改生死是同一筆帳。他們借天道的規矩動手,讓我們連救,都不能救。
是我,親手把豆丁,推到了那輛車的前面。
「封了吧,三哥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陌生,「我不想,再連累任何人了。」
三哥盯著我,胸口起伏了好一會。
「……修行這條路,你也不走了。」最後,他沒有問,是嘆。
我想起爺爺。想起他披著一身甲,一個人站在那片深得嚇人的黑裡,要守一年、十年、還是幾百年,沒有人知道。
「不走了。」我說。
「我看夠了。」
我只想,做回一個,什麼都看不見的,普通人。
阿無立在屋角。
這個纏了我一輩子的、無頭的,不,現在有頭了的將爺。
我小時候最討厭的,就是祂。我曾經指著祂該有頭的地方吼「滾」。
可是祂用祂半個神格、半條孽緣,替我擋下了多少本來該要我命的煞。
「阿無。」我抬頭看祂,「謝謝你。」
「這輩子……麻煩你了。」
「還有——當年在陰司,我答應王爺要替你洗清的那筆罪,」我苦笑,「我只還了一半,就要先下車了。」
「帳,還在你身上。」阿無看著我,那雙眼睛裡有種我讀不懂的鄭重,「時間到了,它自己會來找你,把它結清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我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阿無沒有再說話。祂只是緩緩地,朝我,抱了個拳。
然後,祂的身影淡進了光裡。歸位去了,回去當祂那尊威風的、有頭的神將。祂的神位還在。可這座島上的廟,從那天起,祂一間都進不去了。
最難的,是初一。
那頭虎,趴在我頭頂,怎麼叫都不肯下來。
「初一。」我聲音抖了,「下來。」
「不要。」祂悶悶地說。
「你不下來,三哥沒辦法封眼。」
「那就不要封。」祂把頭埋進我頭髮裡,聲音甕甕的,「你封了眼,就看不見我了。」
「我不是說過嗎,」祂的尾巴緊緊纏住我的脖子,「我的家,就在你頭上。」
我眼淚,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「初一。」我伸手,摸著祂的頭,摸著這頭從嫌東嫌西的痞貓、長成一員黑虎將軍的、我最捨不得的家人,「你早就,不是那隻只能趴在我頭上的小貓了。」
「你本來就不是我的。」我說,「你聽見三哥的了。我退了這一行,祂就要收你回去。」
「回去吧。」我摸著祂的頭,「你的家,本來就不該,只有我這一顆頭,那麼點大。」
「我一走,」初一的聲音,忽然抖了,「你那條命,就沒人保了。」
祂的金睛,死死盯著我。
「你根本就是……想……」
「初一。」我打斷祂。
我摸著祂的頭,笑了笑。
「我沒事。」
初一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,我脖子上那圈涼,動了一下,像有誰在很遠的地方,輕輕喚了一聲。
祂的身子繃緊了。祂知道那是衝著祂來的。
然後我感覺到,祂從我頭頂,輕輕落了下去。
祂最後蹭了蹭我的手心,鼻息熱熱的。
那雙金睛裡,蓄滿了一頭王者不肯讓它掉下來的眼淚。
「許以恩。」祂說,「你要好好的。」
然後,祂也走了。
三哥替我封眼那天,沒有喝酒。
他的手按在我眉心,誦了一段我聽不懂的經。
我眼前的世界暗了下去——我沒有瞎。褪掉的,是那一層只有我看得見的、浮在萬物上面的陰陽。
耳邊那些跟了我一輩子的、細細碎碎的聲音,第一次,徹底安靜了。安靜得,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。
我胸口一陣溫熱。
我低頭一看——那塊跟了我十八年的胎記,正在淡去。
將爺,離開了我的皮膚。
我抬手,碰了一下脖子。
那一圈涼,沒有跟著走。
世界空了,也乾淨了。
我成了一個,最普通不過的凡人。
神佛借凡人的手,去辦祂們自己辦不了的正事。
現在,事辦完了。
我把這雙手,連同那雙眼睛,一起還了回去。
那年夏天的最後一天,我一個人去了海邊。
我帶了一個鐵盒。裡面,是我跟豆丁的照片。她罵我的、笑我的、跟我擠在一張琴椅上的,全部都在裡面。
我把鐵盒蓋好,鎖上。
走進海水裡,海水漫過膝蓋,涼得刺骨。我用盡全身的力氣,朝著海的另一邊,那個她離開的方向,把鐵盒丟了出去。
鐵盒在夕陽裡劃過一道弧線,「咚」地一聲,沉進了海裡。
海浪漫上來,淹過我的腳踝,又退回去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我站在那片我跟她一起看過無數次的夕陽裡,對著那片海,對著海的另一邊那個我再也看不見的人,也對著我整段,有鬼、有神、有她的青春——
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「走了,」
「就不要再回來了。」
後來的事,我不太清楚了。
豆丁的眼睛,在海的另一邊,治好了沒有,我不知道。她會不會有一天,又飛過那片海回來,我也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有些事,我這輩子都不會跟她說。
那輛剎不住的車,是我招來的。這一句,她永遠不會從我嘴裡聽到。
至於那座香火鼎盛、底下卻爛透了的假廟,至於廟裡那七張塗了臉譜、還在風風光光活著的臉——當年在國中把我打廢、害了豬豬的,就是他們。那些帳怎麼算、跟地底那條龍脈又怎麼牽扯,我比誰都清楚。
可是我一筆都沒去動。
我不是不敢,也不是不恨,只是算過了——以我現在這副樣子,一動他們,就得再賠上身邊一個人。這筆帳太貴,我暫時付不起。
可是我沒有把它一筆勾銷。我把它記在心裡最上面那一格,欠著,晾著。
我對三哥是這樣說的。可是那天夜裡,只有我自己知道:一個看不見帳、也再碰不了這一行的人,是永遠不會有「回來了結」那一天的。
說難聽一點,我這哪是暫時退下火線,根本是當了逃兵。只是我替自己,挑了一個最體面的姿勢:為了不再連累人。這樣,卸下這副擔子的時候,我還能覺得,自己是個好人。
出門那天下午寫給三哥的那封信裡,那座廟的來歷、那七張臉的名字、風水師說過的每一句話、那座烽火台在山裡的位置,我都一筆一筆寫了進去。
我看不見了,可三哥還看得見。這本帳,總得有人替我,先收著。
還有一件事,我沒敢寫得太明白,只在那封信的最後,另起一行,加了幾句。
那盤局,是做局的人斷了人家的龍脈、害了人家三代才成的。我一拳砸碎它、逼得那個風水師自食反噬——照理說,該了了。可是我後來越想,心裡越發毛。
害了三代人才凝成的一團怨、一筆帳,我一拳下去,它就那麼「啪」地應聲斷開,斷口整整齊齊。可我摸過那麼多局,我知道,這種積了幾代人的孽債,從來不會斷得這麼乾淨。它斷的地方,總會留下毛毛躁躁的一截,還在那裡抽、還在那裡找出口。
斷得這麼齊,只有一個可能:那筆帳沒有真的消,它只是換了一個地方,繼續往下流。
害人的局是一整條牽著走的。我砸斷的,只是我看得見的這一頭。線的另一頭,要是還連著什麼人——一個從沒見過我、跟這盤局八竿子打不著、什麼都沒做錯的人,那道被我攔腰截斷、卻沒消掉的反噬,會不會順著那條看不見的血脈,一路滾過去,滾到那個人頭上?
我不敢往下想。
所以在信的最後,我寫了一句話給三哥。我沒把我怕的東西講得太明白——有些話一寫死,就成了真的。我只寫:這條線,斷得太整齊,整齊得不像斷乾淨。這件事,你替我盯著。哪天要是真有個不相干的人,替我這一刀莫名其妙地淌了血——你替我,看一眼。
寫完,我把筆擱下,手心全是汗。
那薄薄一封,交出去的時候卻沉得厲害。一個逃兵,臨走前,把自己沒膽子面對的那件事,親手交給了唯一還站在原地的人。
不——說實話,我是不敢去查。
我還有那個本事。眼睛還在的時候,只要我肯順著那條斷掉的線摸過去,遲早查得出來:線的另一頭,連著的是誰;那個人,是不是正替我砸下的這一刀,不明不白地,流著血。
可是我沒有去查。我封了眼。我告訴自己,是為了不再連累人。可是夜深人靜、誠實一點:眼睛還回去那天,我鬆了一口氣。因為往後這輩子,我再也沒本事去摸那條線的另一頭。這樣,我就能一直、一直,不知道。
還有一層,我更不想承認。
劉孟翰走以前,朝我的眼睛點了一下,叫我留著看路。
我照辦了。辦得比他要的還乾脆。他只要我別看,我是整雙還了回去。
只有一個人,我偶爾還會想起。想起的哪是那七張臉,是豬豬。
是那個會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我、在我輸球的時候默默塞一罐汽水到我手裡的女生。她轉學那年,我連一句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說;這些年,我也一直不敢去查她的下落。
現在眼睛還回去了,這輩子,是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我只能盼著。盼她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,早就好好地、平平安安地,活成了另一個人。哪怕,那不過是我最後一點,騙自己的奢望。
三哥說我是想死。這話我懶得反駁,你要說我想死也行,說我沒種、逃兵逃到最後連自己都懶得帶走也行,隨便你們怎麼說,反正這筆帳愛怎麼記就怎麼記。我只知道我再也受不了了,受不了我這雙看得見的眼睛、這雙辦得了正事的手,害得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替我去還那些,我自己惹來的帳。
豆丁要我好好的。
初一也要我好好的。
我都答應了。
我只是,還不知道,自己做不做得到。
我成了一個,每天擠捷運上學、會為一個爛笑話沒出息地笑出來、再也看不見任何鬼神的普通人。
一個,命不長的普通人。
只是偶爾,在農曆七月的傍晚,路過某間香火鼎盛的廟,我會沒來由地,停下腳步。抬頭望一望那片,我再也看不見的天空。
那上頭,也許還有沒了結的局,還有等著人去點的烽火,還有一個披甲的背影,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守著。
可那些,都跟一個凡人,沒關係了。
我低下頭,繼續走我那條,已經不長的路。
後來,我又去了一次那片海。
這一次,我帶了我媽。
很多年前,在我還看得見鬼、還到處替神明辦事的時候,我答應過她——等一切都結束了,就帶她去看一次海。
那時候我什麼都有,就是抽不出時間。
現在,我什麼都沒有了。沒有了陰陽眼,沒有了阿無和初一,沒有了那條不知道還剩多久的命。
可是我終於,有時間了。
我推著她的輪椅,沿著海堤,慢慢地走。海風很大,把她花白的頭髮,吹得四處飄散。
我這雙手,曾經下過陰司、破過陰宅、點過一整座島的烽火台。
那些事,現在我都不做了。
可是它,還推得動一張輪椅。
我把輪椅停在海邊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讓她的臉,對著那片亮得發白的海。
「媽。」我輕輕喊她。
「我帶妳看海了。」
她沒有回頭。那雙空空的眼睛,望著那片她大概也認不得的海,望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,她的手指,在我掌心裡,動了一下。小得我幾乎感覺不到。
像是,回握了我一下。
也許,只是我的錯覺。
可就在那一刻,海很藍,風很輕。
剩下這條路,短歸短。我想自己走完它。為了掌心裡這隻手,為了那個要我好好的人,也為了我自己。
大四那年,我還做過一件事。
我有個直屬學妹,大家都叫她小滿。資科系的,一天到晚泡在電腦前,看不見鬼,也不信這些。全校都躲我這個招陰的,只有她不躲,天天湊過來,把我當親哥使喚。
哪天要是那條沒斷乾淨的線,真滾到一個八竿子打不著、什麼都沒做錯的人頭上,我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她。
血裡那點東西,封眼收不乾淨。我還寫得了符,只是我不寫了。可為了她,我破了這一次例。
我坐下來,就著那雙快看不清的眼睛,替她縫了個東西。
一隻布老虎。黑一塊白一塊,我手拙,縫得歪七扭八,左眼還縫高了半公分,看人像鬥雞眼。拆了重縫,第二次還是歪。算了。反正她那個人,你送她一坨爛泥她都能說好可愛。
我往牠肚子裡塞了兩樣東西,縫死。是什麼,我沒打算跟任何人講。
隔天我把牠塞給她,只說三個字。
「拿著,別丟。」
「這什麼啦。」她翻來翻去,嫌得很,「學長你手工有夠爛。」
我沒解釋。我這輩子,大概也沒機會跟她解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