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哭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我抱著那疊紅布,眼睛腫得睜不太開。可是哭著哭著,胸口那團亂麻,被眼淚泡軟了,慢慢鬆出一條線頭。
那條線頭,我不敢去碰。
可是它自己往我腦子裡鑽。
三哥說:四年前那盤局,被人從外頭破了。那個布局的風水師,被自己布下的孽反噬,當場乾成一具枯身。那道反噬,順著線連坐到我們全家。
四年前。被人破了。
我閉著眼,那天閱覽室裡的畫面,一格一格自己倒帶回來。
以恩聽見「黑令旗」「養小鬼」的那一瞬,臉一下子退得只剩一層白皮。那是聽見一件太熟、熟到刻在骨頭上的事的白。
還有他那雙眼睛盯著那張祖墳局圖的樣子。旁人看那張圖,是看一張看不懂的符。他看那張圖,是「認」。像一個人低頭,忽然認出地上那攤血是自己的。
還有他自己親口說的——「這盤局我見過。不只見過。我親手破過。四年前。」
還有那句他一直掛在嘴邊、我卻一直沒往深處想的——「四年前我為了救我媽,破了一盤局。那一仗打完,我什麼都沒了。」
一條線的兩端,被我拉到了一處。
四年前,有人破了一盤斷龍脈、養小鬼的局。四年前,以恩破了一盤斷龍脈、養小鬼的局。
同一個四年前。同一盤局。
我猛地坐起來,被子滑到腰間,心口一陣狂跳。
不會的。
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。
我坐在床上發抖。
我告訴自己是我想岔了。破那盤局的人多的是,憑什麼是他。
可是胸口那個聲音,一聲比一聲大。
——是他。妳早就隱隱知道了。
那天在山上,以恩說「那一仗打完我什麼都沒了」的時候,那句話墜手的分量,我就該掂出來。那天在閱覽室,他一看見那盤祖墳局的圖,整個人一下子垮了下來,我全看在眼裡,卻硬把它擱過去了。
因為我不敢面對——這幾個月,我學會了去信、去靠、去……偏著的那個人,可能就是把我這一輩子連根拔掉的人。
我抓起外套衝出宿舍。
我要當面問他。
我要他親口對我說,是,還是不是。
衝到閱覽室的時候,只有以恩一個人。
他坐在窗邊,聽見我的腳步,偏過頭來。
「江婉柔?」他的聲音難得帶著一絲我聽得出來的小心,「昨天的事……妳還好嗎。」
我沒有接他的話。
我站在門口,把拳頭握出汗,一個字、一個字地問:
「學長。四年前你破的那盤局——」
「是不是一盤斷了龍脈、埋了鎮物、插著黑令旗、養著小鬼的祖墳局?」
閱覽室裡的空氣,一下子凝住了。
以恩沒有回答。
可是我看見他擱在膝上那隻廢掉的左手,指節輕輕動了一下。
「你破那盤局的時候,」我的聲音抖得每個字都接不牢,「是不是逼得那個布局的風水師,自食因果,當場乾枯而死?」
以恩還是沒有出聲。
他那張臉,白了下去。
那種白我見過。在那七張塗著神將臉的人面前,我見過。是被人翻出了心口最不願再看第二眼的東西時,血色一下子退乾淨的那種白。
「學長。」我聽見自己把聲音壓到很低,「你回答我。」
「那個被你逼得自食因果而死的風水師——」
「他跟我爺爺是不是,同一條船上的人?」
以恩闔上了那雙眼。
過了好一會,久到我以為這間閱覽室裡的時間都停了擺。
他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輕。
「……是。」
就一個字。
可是那一個字,直直捅進我心口。
「四年前,」以恩的聲音裂了縫,「我媽被一盤局害得快死了。器官沒衰竭、沒中毒,人就是一天比一天往下沉。」
「那盤局斷了我家的龍脈,養著一隻小鬼,日夜把我媽的命磨掉。」
「我為了救我媽,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破了那盤局。我把斷脈接回去、把令旗收了、把那隻小鬼超度走了。」
「局一破,那口被破掉的局氣沒有憑空散掉。它順著因果的線倒撲回去——撲向了那個布局的人。」
「那個布局的風水師,」他的聲音斷在半途,「被他親手養、親手擺的孽當場吞了。我親眼……」他閉了一下眼,「親眼看著他在我面前,皮貼上骨、水分被抽乾,塌成一具枯身。那時候我還看得見鬼——這雙眼睛熄掉以前,最後幾樣看見的東西裡,就有那一幕。」
「我以為,」他放得很輕,「那筆帳到他身上就結清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——」
他抬起頭,那雙眼睛「對」著我的方向,那神情痛得讓我幾乎不敢直視。
「我不知道那道反噬,會順著他們同一條船的孽,連坐到別人家。」
「連坐到你們家。」
「連坐到妳。」
那一聲「是」,輕得幾乎被窗外的蟬聲蓋了過去。
可是它在我耳朵裡,炸開了。
我一直當以恩是這世上頭一個真把我當人、肯陪我、肯護我的人,可是他也是這世上把我毀得最乾淨的人。他一隻手把我推下地獄,又一隻手在地獄裡遞給我一根繩。
而就在我耳朵嗡地空掉、腿快撐不住的時候,那雙看得見的眼睛,自己「看」見了。
——閱覽室的牆,淡了。窗外那道我家方向的山稜,浮起一截只有我看得見的東西。
那是我在手記那張圖上看過一次的斷脈,這一回卻是活的,就橫在半空裡。斷口焦黑,像被人一刀劈開。斷脈的一端,接著以恩說的那座祖墳;另一端,順著地底的暗線,一路往我家爬,爬進祖上做髒活時埋鎮物的那塊地。斷口那裡,一絲灰氣正慢慢往我家的根上抽。
我盯著那個焦黑的斷口,眼前忽然「閃」過一個我沒親眼見過、卻清楚得嚇人的畫面——
一個我看不清臉的年輕人,站在一座荒墳前。他抬起手,手裡有光。他一刀劈下去。斷脈斷開的那一聲,我好像真的聽見了。然後畫面那頭,一個枯瘦的老人張大了嘴,一寸一寸地塌下去、乾下去。
而那一刀劈下去激起的餘勁,順著我眼前這條斷脈,一路往我家的地底奔過來——奔進那塊埋著鎮物的地,「轟」地一下,砸在我家的根上。
那個站在荒墳前、抬手劈下那一刀的年輕人,身形我認得。
是以恩。
那畫面淡了下去。閱覽室的牆又浮了回來。我整個人僵在原地,冷汗把後背都濕透了。
腦子裡反反覆覆撞著一個念頭:
是他。
從頭到尾,都是他。
我這雙看得見死人的眼睛。我那個一夜坍塌的家。我這四年活得連狗都不如的日子。我奶奶跪在空神龕前那一聲「祂不要我們了」。
全都因為四年前,他破了那盤局。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碎得不像自己的,「為什麼你不告訴我?」
「你早就知道了,對不對?」眼淚一顆顆砸在自己手背上,砸得我看不清他,「那天在閱覽室,你一看見那盤局的圖,就知道了。你知道害我家的人,是你。」
「你知道害我這雙眼睛、把我逼成這樣的人,是你——」
「可是你什麼都沒說!」我嘶著喊出來,「你還讓我當你的眼睛!你還跟我說『我陪妳』!」
「你憑什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