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坡地是誰的,我查了三天。
工地圍籬上釘著一面帆布,曬得發白,印著建案的名字,底下一行小字是建設公司。我抄下來,坐了兩趟公車。
這件事我誰都沒講。三哥知道了會攔我,豆丁知道了會跟。
只有初一跟著,一路嫌車上有人吃茶葉蛋。
接待中心蓋在坡底下,整面都是玻璃。我一走進去,冷氣從頭頂灌下來,手臂的汗毛全立了起來。地板白得會照出人影。
正中間一個大玻璃櫃,裡頭是那片山坡的模型。白色的樓房中間夾著細細的路,坡上插滿了一模一樣的小塑膠樹。
「先生您好——」
一個穿制服的小姐走過來。她看見我的頭髮,愣了半秒,笑容又接了回去。
「您是幫家裡看的嗎?」
我「嗯」了一聲。
她很高興,塞了一杯紙杯咖啡到我手上,把我帶到玻璃櫃前面。幾房幾廳,公設多少,車位多少錢。她的手在玻璃上點來點去,最後點到坡頂。
「這一區視野最好。」她說,「後面整片都是我們的。」
那是初一炸毛的地方。那隻小樹精就是在那裡扯著我衣角不肯放。
「樹會留著喔?」我聽見自己在問。
「這是示意的啦。」她笑,「會重新種,種更漂亮的。」
初一在我頭頂上,一聲不吭。
我轉身想找地方放咖啡。
門口櫃臺後面坐著一個穿保全制服的人,低頭在簿子上簽名。簿子攤開著,那一頁三行字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郭仁豪。蔡文彬。陳建志。
我手裡的紙杯,晃了一下。
「郭大哥他們是我們自己的保全。」小姐順著我的眼睛看過去,講得很輕鬆,「廟裡介紹過來的。我們這邊蠻多同事都是那邊介紹的。我們老闆就是那間廟的董事,山邊那間大廟也是我們蓋的。」
那個姓郭的抬頭看我一眼,沒認出我,又低下去。他手腕上一支錶,金屬錶帶,跟那身保全制服湊不到一塊。
外面停車格停著一台銀色休旅車,車牌尾數是連號的。後座椅背掛著一件小小的外套,深綠色,胸口繡著一間私立小學的名字。一個穿短袖襯衫的男人在關後車廂,關到一半又打開,把一箱飲料往裡推。
「陳大哥今天請假接小孩。」小姐說,「他老婆在我們一樓開飲料店,轉角那間。」
樓梯那邊有人下來。
我先聽見鞋子的聲音。抬頭的時候,他已經走到玻璃櫃旁邊。
短袖polo衫,塞在西裝褲裡,手上拿著手機。臉上乾乾淨淨的。
可我那隻左手,從肩膀開始抽痛。
他看見我。他停下來了。
他看了看我的頭髮,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欸。」他朝櫃臺喊,「彬哥。」
櫃臺後面探出一個頭。
「你看他。」劉孟翰用下巴朝我點了點,「以前打球那個。你記得嗎。」
蔡文彬瞇著眼看了我兩秒。
「哪個?」
「就那個手壞掉的啊。」
「喔——」蔡文彬「喔」得很長,「他不是自己騎車去撞電線桿。」
「有喔。」劉孟翰想了一下,「我記得是打架吧。」
「打什麼架。」
「不知道,你記得比較清楚。」
蔡文彬笑了一聲,縮回櫃臺後面去了。
劉孟翰轉回來看我。他臉上沒有恨,也沒有得意。他就是在看一個手上拿著免費咖啡的人。
「你手後來有好嗎?」他問。
我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很小。
「巷口那間早餐店。」
「什麼早餐店?」
「中山路轉進去,第二個巷子。」
他真的在想。他抬頭看了一下天花板,大概三秒。
「喔,那條巷子。」他點點頭,「那家收掉了吧。」
他說得很順。
他的手機響了。
「喂,我在下面。」他接起來,往外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要看幾房的,跟小姐講。」他說,「別客氣。」
門開了。外面那台銀色休旅車發動,倒車,滑出停車格。
小姐追了兩步,塞給我一個印著建案名字的環保袋。
「不好意思喔,我們經理很忙。」她笑得很甜,「先生您留個電話,有活動我通知您。」
我把那杯沒喝的咖啡,放在玻璃櫃上。
自動門「嗶」了一聲,開了。
外面三十幾度,熱氣整片撲上來。門在我背後合起來的那一下,我後頸還是涼的。
走到公車站牌,那點涼就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