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翎見我一次次擋在他前頭,急了。
他不再一座座慢啃了。以前他挑那些沒人守、快斷香的小廟,一口一口啃;被我堵了兩回之後,他改挑最大的下手。城東那座百年老廟,底下壓著一條手腕粗的龍脈節點。他一夜之間,往那廟裡潑進去幾百隻歹物。
我趕到時,半座廟已經沉在黑氣裡。滿殿都是歹物,順著那個節點,一波接著一波往外冒,冒得沒完沒了。
我一個人,收不完。那個洞,它自己會生。我收一隻,它吐兩隻。
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,廟門口的天光裡,站進來一個人。
九条靜。
她沒看我。她只把那座被黑氣淹掉的廟,從上到下掃了一眼。
「這個節點,我要。」她說,聲音很平,「可它現在,髒了。」
「妳要就拿去。」我喘著氣,一句話中間得換兩口氣,「先幫我把這些歹物擋住,不然這座廟,連妳要的節點,一起完。」
九条靜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裡有一種在算帳的冷靜。她不是在看我這個人。她是在算:出手,划不划得來。
「妳現在的欠條,我記著。」她一板一眼地補了一句,「事後一筆一筆算。」
我都快被歹物淹了,她還在那邊記帳。
然後她抬起手。袖裡的紙,一張接一張飛出去。每一張落地,就「定」地一聲,立起一個新的式神。
那些式神不怕。它們沒有痛覺,也沒有活人那種怕死的本能。它們就那麼直直地走進黑氣裡,把撲出來的歹物硬生生按住、鎖死,一聲不吭。
可她的式神只能擋,止不住。歹物是順著那個節點冒的,式神按住一隻,節點就再吐一隻。
那個洞,得有人下去,把它渡了。
「妳的式神撐得住多久?」
「半個時辰。」她說,「我養不起更多了。」
「夠了。妳擋著,我下去把源頭渡了。」
「喂。」我往節點鑽的時候,她在我背後喊了一聲,聲音還是那麼平,「妳下去出了事,這筆帳我沒法跟妳算了。」
節點底下,是那些被龍脈壓著、當了幾百年地基的舊魂。它們被陸翎攪醒了,痛得四處亂竄。它們不是壞。它們只是被吵醒了、被弄疼了,找不到回家的路,才亂。
我一個一個地渡。我不按住,也不綁。我伸手到它們心裡去,摸出那個回不了家的結,替它們把路,指回去。
有一個,蹲在那裡,一直在數。
數什麼我聽不清,湊近了才聽明白,它在數步數。從廟門口數到家門口,一百三十七步。它記了幾百年,怕自己一鬆手就忘了:回家的路,有多遠。我把那條路替它接回去,它數到最後一步,忽然就散了,散得很輕,很輕,像數完了,終於能睡了。
渡走一個,節點就少吐一波。再渡走一個,那片黑,就退一分。
等我從節點底下爬出來,天已經亮了。
廟裡的黑氣散了,歹物沒了。那個節點,無聲無息,重新沉回地底。
九条靜站在廟埕上。她的式神散了大半,都使壞了,化成一地的白灰,被穿堂風一吹,貼著磚縫走。她臉上的血色退盡了,嘴唇都是白的。養那麼一大批式神,撐半個時辰,也是要拿她自己的命去墊的。可她的背脊,還是挺得那麼直。
「妳把它們,都渡走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那些魂,本來可以綁成很好的式神。」她的語氣裡,第一次有了一點我聽不太懂的東西,「幾百年的舊魂,綁出來的式神最耐用。」她頓了頓,「妳全渡了。妳浪費了一整座廟的好材料。」
「它們哪是材料。」我說,「是幾百年沒能回家的人。」
九条靜沒有反駁我。
她也沒有點頭。她只是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己手邊。
那裡飄著那隻舊得快透明的式神。剛才最亂的那陣,有一撥歹物濺過來,別的式神她任它們去擋、去壞,眉頭都不皺一下;只有這一隻,她抬手,很輕、很輕地,不讓人看出來,把它往自己身後帶了半寸。
就那半寸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那點東西又收了回去,收得乾淨。
「這次,算我欠妳一個。」她說,聲音又冷回那種一板一眼的標準,「連妳先前欠我的那幾筆,抵一抵,算兩清。下一個節點,我不會再讓妳了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那隻舊式神,跟在她身後,一步不離。
我沒有追,也沒有攔。
她大可以在我下去之後,就抽身走人,把節點連我一起,留給那片黑。她沒有。她那半個時辰,一分一秒,都替我頂到了底。
我們誰都沒說一聲「謝謝」。
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個彎。晨光裡,那隻舊得快透明的式神,晃著跟在她身後,淡進了亮處,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