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堂就設在他住的那間屋子裡。
三哥找人來擺的。一張桌子,一個爐,兩排白菊花。照片是毓君去學校翻他的學生證放大的,照片上他頭髮還是黑的,臉沒有那麼瘦。我盯著看了很久,才認出那是他。
來的人不多。三哥、毓君、小柳、豆丁,還有我。他媽媽沒有來,安養院那頭說她那幾天狀況不好。三哥去了一趟,回來什麼都沒講。
豆丁來得比誰都早。
她跪在那裡,不哭,也不跟人講話。有人來上香,她就跟著磕頭,磕完再跪回原位。跪了一整天。毓君勸過兩次,她只搖頭。
第二天傍晚,人都散了。
我端了一碗麵進去,想逼她吃兩口。門一推開,蒲團上沒有人。
她蹲在騎樓底下那個燒金紙的鐵桶前面。
桶子裡的火燒得正旺。她手邊擱著一疊紙,用一塊布裹著。那塊布我認得,她從機場一路抱著它回來,中間沒放下過。
她把布掀開。
裡頭是信。
一封一封,什麼紙都有。有便條紙,也有收據的背面。最底下那幾封,字歪得沒有一個站得直,橫的豎的全撞在一起。
我沒有問。
她自己開口了。
「四年。」她說,眼睛盯著火,「一封都沒寄。」
她把最上面那封拿起來,看都沒看,丟進桶子裡。
「郵筒就在病房外面。我走過去,手都伸出去了。」
紙一沾火就捲起來,黑掉了。
「我怕他知道我在寫這些。他要是知道了,他這四年就白爛了。」
她又丟了一封。
「我那時候想,等我眼睛好了,我自己拿給他。」
再一封。
「當面拿給他。」
我在她旁邊蹲下來。
火有點燙臉。我想說點什麼,可是我一句都想不出來。我認識他一個學期。她手邊那一疊,比我認識他的時間長八倍。
她燒得很慢。一封燒完,再放一封。有幾封紙厚,燒不透,她拿鐵夾子撥開,撥開了再等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,桶子裡只剩底下一層灰,還在紅。
「他收得到嗎。」她問。
她問的是我。她知道我這雙眼睛看得見。
我看著那個鐵桶。紙灰讓風捲上去,飄了兩公尺就散了,沒有東西接住。那一晚上頭什麼都沒有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
過了很久,她伸手進桶子裡,抓了一把還溫的灰。她攤開手掌,那把灰在她掌心裡被風吹走一點,又一點。
她另一隻手趕緊蓋上去。
蓋得很快。
「這個我不燒了。」她說。
她把那把灰倒進那塊布裡,一角一角收攏,打了一個結,塞進外套內袋,用手心從外面壓著。
她站起來,往巷子口走。那隻手,一直沒有從胸口拿下來。
那座廟塌了以後,過了半個月,城裡才緩過那口氣。
報紙上說,半山腰新開發區那間香火鼎盛的大廟,因為山坡走山,一夜之間整個坍了。沒有人傷著——廟祝說,那天半夜廟裡「鬧」得厲害,牆縫都在響,他嚇得提早落鎖回家,才逃過一劫。
新聞底下一長串留言,都在惋惜那麼靈的一間廟,說沒就沒了。
那幾天,城裡正在過年。每戶門口的紅燈籠都掛上了,街上人來人往,採買年貨。我常常一個人走在那片喜氣裡,用我這雙眼睛,看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燈。
巷口那盞矮墩墩的土地公,市場邊的媽祖廟,學校旁的文昌廟——一盞,一盞,金光重新漾了開來,把那些本來滲進來的髒東西,重新擋回了外頭。整座城護著人的那張網,一格挨一格補了回來。
那個學長,沒能等到這些燈都亮穩。
他走在過年前。城裡的紅燈籠都還掛著的時候。
頭七過後,我替他整理遺物。
東西真的不多。一個坐了四年輪椅的人,日子過得很省。床頭一疊翻捲了邊的舊報紙,是他從前叫我唸給他聽的那些;幾本翻到起毛的書,書頁上密密麻麻是他右手歪歪扭扭的筆記。還有那件無論天氣幾度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。
我把襯衫抱去洗。前襟那片最後一夜洇開的暗紅,水一沖就淡了,到最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我晾乾、疊好,袖口癟著,扁扁地貼在布面上。
抽屜我是最後才拉開的。上頭兩層是些零碎,一把備用鑰匙、幾張收據、一副他其實用不上的老花鏡——他總說留著哪天「還能看得見」的時候用。到最底那層,我伸手往裡摸,指尖碰到一張紙。
我抽出來,攤平。
是他的字,歪歪斜斜的。這幾年他的右手也跟著抖了,寫幾個字得歇上好幾回。上頭只有一句話:
「該渡的都渡了。剩下的,交給願意點燈的人。」
我把字條摺好,收進貼身的口袋。
那六個人,也有了下場。
新聞沒報。可三哥那頭,陰司的朋友遞了話來。那六個,當年跟著把以恩打殘、害死豬豬、又拿錢把一切搓平的人——廟塌的那一夜,全沒了。
「那座廟給他們的『庇佑』一散,他們躲了四年的因果,一夜之間全找上了門。」三哥跟我說這話的時候,難得沒沾酒,「誰都沒動他們一根指頭。是他們自己欠的。」
「為首那個呢。」我問,「劉孟翰。」
三哥搖了搖頭。
我早就知道了。我只是想再聽別人講一次。
我這雙眼睛,到現在還是看不出來,那筆賴掉的帳,到底有沒有一個地方記著。
三哥站起來要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住了。
「那道偈是我給的。」他背對著我說,「符也是我塞的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
「他自己算得比誰都清楚。」三哥說,「渡到最後一隻是什麼下場,他上山以前就知道了。他還是叫妳,一根一根,抽乾淨。」
「最後那一個,是我渡的。」我說。
三哥沒有接。
我蹲下去,把床頭那疊舊報紙抱起來,一張一張抹平,疊成一落。
「這些報紙,」我說,「他從前都叫我唸給他聽。」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,把門帶上了。
廟塌後第三個禮拜,小柳要走了。
靈堂撤了以後,他來找我,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,攤在我面前。那張紙被他反覆摺過,摺痕都起了毛。上頭擠滿了記號,一個一個地名,一條一條線,從我們這座小城出發,爬過海,爬過我這輩子大概都到不了的地方,最後全往同一個方向收攏。
「歐洲那幾間老教堂,東南亞那幾座廟,都是同一個爐子出來的貨。」他的指尖停在幾個他打了問號的圈上,圈得很重,墨都透到紙背去了,「還有這幾個地方,我到現在都摸不到底。錢流進去,就像掉進井裡,連個回音都沒有。」
「程鶴年臨死前說,他『只是其中一隻手』。」小柳看著我,「他沒說謊。真正的主謀,在海的那一邊。」
靈堂撤空的那間屋子裡,安靜了很久。
擱在從前,這種時候,我會回頭去看坐在輪椅上的以恩,然後等他把眼前這一團亂麻,理成一條看得清的路。
可這一次,身後沒有人了。
我得自己拿主意。
「那我們,」我問,「要追過去嗎?」
我又低下頭,望著那張圖上那些擠成一團、我唸都唸不順的海外地名。那張網那麼大,大得叫人手心冒汗。
「不追。」我最後說。
「不是不該追。」我輕聲說,「只是現在的我們,追不了。」
三哥的功德掏空了,一頭花白,走兩步路都得扶牆;小柳要回海那邊;我們幾個雖然都還年輕,可在那些老怪物跟前,還不夠人家一根指頭。
「有些帳,得用很多年、好幾代人去算。」我說,「我們這一代,斬了一小節。剩下的那些節——」
交給願意點燈的人。
我沒有念出來。我只是把那句話,放進了心裡。
小柳看著我,看了好一會。他把那張圖摺回去,重新收進口袋,拍了拍胸口。
「那我先替你們,把海那邊摸一摸底。」他說,「摸清楚了,等你們哪天過得去——我當地陪。」
他走的那天,毓君、豆丁都去送了。我站在街口,看著那個會養花、會唱那首沒人聽得懂的歌、掌心裡攏著一團暖光的驅魔師,拖著行囊拐過街角,沒了。
那陣子,小滿變了。
她還是會買鹹酥雞留給我,還是會纏著我講「聽來的」鬼故事。可我半夜收完差事回宿舍,常撞見她沒睡,就著螢幕的光,一動不動盯著滿屏我看不懂的字碼,眉頭皺得死緊。那雙平常笑瞇瞇的眼睛,這時候亮得嚇人,是盯上了什麼、非把它挖出來不可的那種亮。
我問她在弄什麼。她把螢幕一關,含糊帶過:「作業啦。」
她騙人。她是全系公認的資訊天才,作業從來不熬夜。
後來我才知道,她讀到新聞說山邊那間大廟「走山」坍了,覺得哪裡不對勁,就順著那間廟背後的建設公司、那些捐款的帳戶,一層一層往下扒。她扒的,正是小柳那張圖上、那幾個他「摸不到底」的坑。
「那些帳戶乾淨得太假了。」有一晚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跟我說,眼睛還盯著螢幕,「一間快倒的廟,錢卻繞了七八個國家才進來。江婉柔,妳說,正常人幹嘛把香油錢洗得這麼乾淨?」
我心裡一緊。
我勸她別查了,說那些不干我們的事。
她抬起頭看我,笑了一下,把那句我聽了半年、卻在學長走的那夜頭一次卡住的口頭禪,重新掛回了嘴邊。
「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,」她說,「萬一……成功了怎麼辦。」
我沒攔住她。
程家那邊,也變了。
豆丁沒有再回法國。
「我眼睛好了,沒有理由離開了。」她說,活動了一下手腕,那條大蛇將乖乖盤著,鱗光明滅,「從現在開始,我們來做一點改變。」
那天,她把程家的堂叔伯全召到了老宅的正廳。豆丁說,妳也該來看看,往後這條路上,妳會遇到多少「祖宗傳下來的」。
正廳很大,供著程家歷代收歹物、養家神的老牌位,一整面牆,黑壓壓的。堂叔伯們坐了滿滿一屋子,年紀最大的那幾位,鬍子都白了,往太師椅上一坐,眼皮都懶得抬。他們看豆丁的眼神,像在看一個不懂事、剛從外國回來就要翻天的小丫頭。
「能超度的歹物,往後,不准收。」
滿屋子安靜了半秒,接著炸了鍋。
「收了幾百年的規矩,說改就改?」一個堂伯拍桌子拍得茶杯都跳起來,「收歹物、煉化、餵家神,這是祖宗傳下來的!妳一個女孩子,回來幾天,就要動祖宗的東西?」
「家神餓著了,這屋子護誰?」
換作以前的豆丁,早翻臉了。可她站在那裡,任他們吵,一句不打斷,只是靜靜看著。
等那陣吵嚷的浪頭過去,她才慢慢抬起手腕。
那條盤著的大蛇將,緩緩解開,順著她的手臂遊了出來,昂起頭,鱗片上的光在滿廳老牌位前一明一暗地流動。屋子裡「唰」地一下靜了。這些老前輩都是懂行的,一眼就看出這尊家神養得多壯、多沉。
「這尊蛇將,養祂的是誰的香火、誰的血,各位比我清楚。」豆丁說,「真認主的家神,餵祂冤魂的哀嚎,祂只會反過來噬主。」
「我爸的下場,各位都親眼看到了。」她一個一個看過去,看得那些拍過桌子的堂伯,一個個把眼神移開了,「他收了一輩子,煉了一輩子,最後煉出來的是什麼?是一座吃了幾千條人命、差點連我們自己都吞進去的廟。」
沒有人再拍桌子了。
「從今天起,程家的規矩,添一條。」她的聲音依舊不大,卻沒有一個人敢再頂,「能超度的,不准收。」
「同樣一隻可憐東西,」她一字一句,「往後在程家手上,要走哪一條,我說了算。」
滿廳的老牌位靜靜看著。
散場的時候,毓君湊過來,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「我姐瘋了。」她說,可嘴角是翹著的,「跟整個家族對著幹。妳都沒看到那些叔叔伯伯的臉色,個個像吞了活蒼蠅。」
她聳聳肩。
「不過這樣也好。我本來好怕以恩走了,她會困在裡頭走不出來。現在她有事要做了,我就陪她走到最後。我們程家欠那些可憐東西的,也該還一還了。」
豆丁走了過來。
「那個人呢?」毓君問她。她沒說是誰。縫那兩塊蛇牌的那個女人,她們姊妹倆連一聲媽都還沒喊過。
「我在找。」
人走光以後,我從正廳出來,穿過長廊,經過神明廳。
門開著,裡頭沒開燈。神龕上那尊大蛇將盤著,一動不動。
三哥蹲在神桌前面,背對著門口。
他手上有一個小陶甕,黑黝黝的,兩個拳頭大。甕身上燒出一圈焦印,符還貼在甕口,被人撕開了,爛得只剩半張。
神桌底下擺著一排空甕。三哥把手上那個塞進去,一直推到最裡面。
推完了,他還蹲在那裡。
「三哥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「你在幹嘛?」
「還東西。」他說。
「還誰的?」
他扶著神桌沿站起來,站了一下才站穩,拍掉手上的灰。
「豆丁剛才立的那條規矩。」他說,「晚了幾年。」
他從我旁邊走出去,往院子那頭。走了幾步,他停住。
「別跟她講。」
我沒有問為什麼。
我這雙眼睛往神桌底下看過去。那一排甕,全是空的。
那天晚上,我又回了一趟他住的地方。
東西已經理得差不多了。空輪椅還擺在窗邊,朝著外頭那片城。
我推著它,到了窗前。
從前我推著他,他總愛看城裡的燈,看那萬家燈火,車水馬龍。
他說過:那一層,我看不見妳看見的;可這一層,我看得見。這一層,就夠了。
那時候我握著他冰涼的手,沒有說話。
我沒有哭。
我只是把那張空輪椅,朝著萬家燈火,又推近了一點。
還有一件事,我擱在心裡,沒跟誰說。
四年前,是他推著輪椅,帶他媽去看了一次海。
開春就快到了。
等海風暖一點,我想替他,把那片海好好看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