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紙我摺了三摺,塞在外套內袋。火車坐三個多鐘頭,我隔著布摸了不知道幾次。
摸的時候我還在想要怎麼開口。想到下車,我什麼都沒想出來。
巷口那間麵攤照樣開著,陳阿姨低頭在撈麵。
上一趟回來,我站在攤子前面,等她抬頭。這一趟我沒有等。我走過去的時候,眼睛是往前看的,走得跟平常一樣快。
對門的阿伯坐在門口搖扇子。我沒有去看他會不會把臉撇開。
門口那盆桂花,枯掉的那半邊被剪掉了,剪得歪歪的。剩下的半邊插了三根竹筷子撐著,底下的土是濕的,早上剛澆過。
我推開鐵門,奶奶在神明廳。
她背對著我,手上一塊抹布,在擦那個空掉的神龕。
那格從我十四歲那年空到現在。祂走的時候留下一塊四四方方的白,這麼多年下來,那塊白比周圍的木頭還亮。是天天擦出來的。
四周那層灰氣還在。她擦不掉。她大概也不曉得有那個東西。
「奶奶。」
她回頭,愣了一下,滿臉的皺紋才一起笑開。「阿婉?妳怎麼又跑回來——飯吃了沒?」
「吃過了,在車上吃的。」我把包包放下,手伸過去,「我來擦。」
「妳坐妳坐。」她把抹布往旁邊挪開,「油,一手都是油。」
「車上那種東西哪叫吃。」她又說,「等一下擦完,奶奶煮麵給妳。」
我就坐下了。
神桌旁邊那張矮凳,我從小坐到大。以前奶奶擦神龕,我坐在這裡看她擦,看到打瞌睡,被她拍醒趕去睡覺。
現在我坐在同一張矮凳上,看她擦一個空的。
她問我台北的東西吃不吃得慣,又問我室友好不好相處。我一樣一樣答。答的時候我很清楚,我外套裡摺著三十七個名字。
她擦到最上面那格,構不太到。她拉過牆邊的小板凳,扶著神桌,踩上去。
「奶奶。」我半站起來。
「不用。」
她踩得很穩。這幾年她矮了不少,她自己好像不曉得。
擦到一半,她的手慢下來。
「阿婉。」
「嗯。」
她沒有轉過來。她對著那格白,抹布停在上頭。
「我問過他一次。」她說。
「很久以前了。」
她把抹布換了個面。
「妳爺爺早年在外面走的那幾年,」她說,「他……」
她停在那裡。抹布動了兩下,又停了。
「他是不是做過什麼……對不起人的事。」
屋子裡電視沒開。外面有人在燒紙,味道從窗戶飄進來。
我看著她的背。她問這句的時候,一次都沒有轉過來看我。
我把手按在外套上,隔著布,把那張紙壓平了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。
「爺爺就是看看風水、幫人家挑日子。有些人家後來自己過得不好,就把帳算到他頭上。這種事很常有的。」
我講得很穩。我自己聽著都覺得穩。
奶奶「喔」了一聲。
然後她就繼續擦了。
她沒有再問。她連轉頭看我一眼都沒有。她把抹布壓在那格白上,從左邊,慢慢擦到右邊。
「以前這格都是妳爺爺自己擦的。」她說,「他高,站著就構得到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他擦得比我還細。人家送來的紅布,他一定要自己洗過才肯拿來包。」
我坐在矮凳上,沒有接話。
她擦完,扶著神桌下來。
「冰箱有蓮霧。」她說,「妳走的時候記得帶。」
那碗麵是她親手擀的,加了兩顆蛋、一大匙油蔥,滿滿一碗,湯都快溢出來。
我吃了三分之一,就吃不下去了。
「奶奶,我車上真的吃過了。」
她「嗯」了一聲,把碗端走。她沒有唸我,也沒有問我是不是不舒服。
下午我看見我房間的棉被晾在後院的鐵絲上,鼓鼓的,曬得整條發燙。她一定是我還在火車上的時候,就抱出去了。
「奶奶,」我說,「我明天早上有課。」
她「啊」了一下,說那妳早點走,晚上班次少。
她把棉被收進來,抱回我房間鋪好,一下一下拍平。她說反正都曬了,妳下次回來就有得蓋。
我把碗洗了,把桌子抹過。
我沒有再進神明廳。
四點多,她送我到門口。
塑膠袋裡有蓮霧、兩顆芭樂,還有一包她自己曬的蘿蔔乾。她交代我蘿蔔乾要冰起來。
「路上小心。」她站在鐵門那裡。
我走出去。
從我家門口到巷子口那根電線桿,二十幾步。我從小走到那根電線桿都會回頭,因為奶奶一定還站在門口。
我走到了。
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