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往前走。
廟塌之後,城裡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燈,又接連生出了新的毛病——這裡一盞被蟲蛀了燈心,那裡一座香火冷了半邊。一張罩著整座城的網,從來不是點亮一次,就能一直亮著。它要有人看著,補著,守著。
以前,這是以恩的活。
現在,是我的。
我跟著毓君,學收歹物、學超度,學分辨哪一隻該收、哪一隻該渡、哪一座燈病在什麼地方、又該怎麼補。我學得慢,一項挨著一項磨,可我學得很認真。
只是,每學會一樣,回過頭想跟誰說一聲,那張輪椅都是空的。
從前,我看見什麼,就推著輪椅去城裡走一趟,把眼前那一層,一五一十說給他聽。他很有耐心,偶爾糾正我一句——「那盞燈是被人在底下動了手腳,不是自己淡了」「那隻不該收,它有後人供著,超度都不必,繞過去」。
頭幾回,我慌得整雙手都在抖,看什麼都像看不真切。可慌過幾次,我才發現,我真的,慢慢看懂了。那些他從前替我點破的層次,現在自己一層層剝得開了。
話說回來,「學藝」這兩個字聽起來很威風,做起來,是另一回事。
頭一樁像樣的差事,毓君派給我的,是巷尾一戶人家「鬧」。屋主說夜裡老聽見廚房有人開冰箱,早上起來滷味少一塊。
我提著法器,一臉肅殺去了。心裡把毓君教的那套口訣默了八百遍,準備跟什麼凶神惡煞大戰三百回合。
結果蹲在冰箱前的,是一個瘦巴巴的老阿伯的魂,正抱著人家一鍋滷肉,吃得津津有味。看見我,他先是一愣,接著把滷肉往懷裡一藏,那副表情,活像被抓到偷吃的小孩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媳婦煮的。」他還嘴硬。
我:「阿伯,這戶姓林,你姓什麼?」
他想了半天:「……我不記得了。」
好喔。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,倒記得人家冰箱第幾層放滷味。
我原以為要動手收,正要唸口訣,毓君在旁邊拍了我後腦一下:「收什麼收。他不是邪祟,就是餓昏頭走岔路的孤魂,超度就好。」
於是我笨手笨腳擺開陣,唸得結結巴巴,唸錯一句還得回頭重來。那阿伯倒有耐心,蹲在旁邊等我,等到一半還好心提醒:「妹妹,妳那個手指要翹起來,我看人家都是這樣比。」
……被鬼指導收鬼,這種事,我大概是頭一個。
好不容易把光引下來,那阿伯站起身,還不忘朝人家那鍋滷肉戀戀不捨看了最後一眼,這才踏著光走了。臨走前一句:「回去跟林太太講,她的滷肉,鹹得剛好。」
我:「……」
當然,也不是每一樁都這麼好笑。
過兩天在市場後巷,我踩到一隻真的動了殺性的。那東西不肯走光那條路,張牙舞爪撲上來,冷氣「唰」地灌進我後頸,我當場摔了個四腳朝天,法器都甩飛了。是毓君一個箭步上來,手腕上那條蛇將「嗖」地竄出去,把那東西死死盤住,我才撿回半條命。
「怕了?」她把我從地上拎起來。
「怕。」我腿還在抖,「怕得要死。」
「怕就對了。」她拍拍我肩,難得正經,「哪天妳不怕了,才真的要出事。」
我一項挨著一項磨,摔了不知道多少跤,被冷汗浸透了不知道多少件衣裳。可我學會的,一樣比一樣紮實。
有一天做完最後一樁,我把法器一件一件收進袋子裡,收好了,站著沒動。
毓君在機車旁邊催了我兩聲。
「學姊,」我說,「以後能不能,留一隻。」
毓君愣住了。
「留一隻幹嘛?」
我沒有答。
她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
「江婉柔——」
「走了啦。」我從她身邊先走過去,「很晚了。」
那天回去的路上,她騎得比平常慢很多。
那個禮拜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
走進那條從小住到大的舊巷子,我忽然發現——不一樣了。
賣麵的陳阿姨遠遠看見我,笑著朝我招手:「阿婉回來啦!瘦了喔,多吃一點!」對門的阿伯也不再別過臉,反倒朝我點了點頭。
我愣了半天才回過神。
是我背後——乾淨了。
那一串跟了我一整個學期、甩都甩不掉的好兄弟,散了。以前我一走進巷子,光就先矮半截;現在日頭照在青石板上,我的影子只剩自己一道,乾淨地拖在腳邊,前後再沒別的東西跟著。
我走進屋裡。奶奶見到我,還是先罵:「不去讀書,又跑回來。」
可她罵完,眼睛紅了。
那天晚上,我陪她把那座空了四年的神明廳,好好清了一遍。抹布過處,積年的灰簌簌落下來。
我用這雙眼睛,最後「看」了一次那個神龕。
當年滲進來的那層髒灰氣,散了;神桌木頭縫裡那股陰潮的味道,也淡成了尋常樟木香。可我仔細看,那木頭深處,還殘著很淡、很細的一絲因果的痕,那是我們家三代人欠下、又一筆筆還過的帳,留下的疤。它不痛了,可它記得。
奶奶去廚房燒水了。神明廳裡只剩我一個。
我把抹布擱下,從外套內袋裡,掏出那張摺了好幾折的紙。
紙已經軟了,摺痕上都起了毛。三十七個名字,是那晚我對著手機裡那幾張照片,一個一個抄下來的,抄到天亮。從那天起它就沒離開過我身上,跑過烽火台,跑過那座吃人的廟,從頭到尾沒給任何人看過。
我在空掉的神龕前面蹲下來,把紙攤平。
「陳明德。」我念。
沒有人應。神龕是空的,香爐也是冷的。
「林秀鳳。」
「黃水土。」
我一個一個念下去。有幾個名字筆畫多,我念得慢;有幾個字爺爺寫得潦草,我猜著念。念到後來聲音抖了,可我一個都沒有跳過去。
三十七個。他們沒有一個是自己走的。我爺爺在他們名字旁邊畫上一個歪草人,他們就替別人扛走了一劫,然後從這座島上,沒了。
那一夜我在廟裡渡走幾千個魂,裡頭有沒有他們,我不知道。我也沒有辦法知道了。
「我不知道你們回去了沒有。」我對著那個空掉的神龕說,「可是我爺爺記過你們的名字,我也記了。」
「以後我還會念。」
我的嘴唇動了一下,停住。
我把紙摺回原樣,收進口袋。
奶奶端著茶回來了。
「奶奶,」我輕聲說,「我們家的帳,還清了。」
奶奶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走到神桌前,從最底層的暗格裡,取出一個用紅布層層裹著的舊木盒。紅布褪成了磚色,邊角都磨毛了。
「這是妳爺爺留下來的。」她把木盒放進我手裡,「他臨走前瘋瘋癲癲的,可有一天忽然清醒過來,把這個塞給我。」
「他說,」奶奶的聲音抖了,「有一天,我們家會出一個孩子,能把他造的孽收拾乾淨。到時候,就把這個交給他。」
我打開木盒。
一股很淡的舊香灰味漫出來。裡頭,是一串舊念珠,幾道泛黃的符,和一張字條。念珠的線磨得起了毛,佛頭那一顆被摩挲得發亮,是常年握在手心的模樣。
我一碰上那串念珠,指尖忽然一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