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把琴蓋闔上了。
「小妹」端著熱牛奶進來,看見我手按在闔上的琴蓋上,腳步在門口停住。
「怎麼不練了?」
「我不學了。」我沒回頭,「謝謝妳這陣子教我。學測我自己拚,不會再來麻煩妳。」
她沒說話。我聽見馬克杯擱到桌上,「叩」的一聲,在這樣安靜的房裡,卻格外響。
我沒回頭,可我知道她還站在門口,沒走。我甚至能想像她現在的表情。大概是抿著嘴,睫毛垂下來,把想問的話全咬在牙後面。這幾個月我看她看得太熟了,熟到閉著眼都能把她畫出來。這件事,本身就荒謬得該死。
「為什麼?」
我本來一個字都不想說的。可那杯牛奶的熱氣一路飄過來,混著她身上那股我聞了幾個月、閉著眼也認得的味道,我喉嚨忽然一鬆,全招了。
「因為我很爛。」我說,「我喜歡妳姐,喜歡了很久。她牽小柳手的那天,我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折斷。我躲她、不敢看她,結果躲著躲著,又跟妳……」
我說不下去。
「我算什麼東西?」我抹了把臉,聲音悶在手掌裡,「一邊忘不掉姐姐,一邊又對妹妹動了心……我對不起妳,也對不起她。所以我不能再來了。再來,我就是個更爛的人。」
房間裡很久沒有聲音。久到我以為她已經走了。
然後,我聽見她哭了。
是憋到最後一口氣、整個人從裡面塌下來的那種,不是那種秀氣的、藏得住的啜泣。我嚇得回過頭。
她蹲在地上,雙手摀著臉,肩膀一聳一聳地抖,眼淚從指縫裡漏出來,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,砸出小小的、深色的印子。
「妳幹嘛哭啊!」我手忙腳亂,「我、我說錯什麼了——」
「你為什麼……」她抬起頭,眼睛紅得嚇人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那天我牽小柳的手,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?」
我愣住。
「妳……」我腦子一時轉不過來,「牽小柳手的不是妳姐嗎?妳在說什麼『我牽』——」
「小柳是同志啦!」她吼了出來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,「那天他跟我出櫃,我替他高興得不得了,順手就牽了他的手,就這樣!就這樣而已!」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不對。
那天牽著小柳手的,是豆丁。那一幕我親眼看著,看得清清楚楚,痛了整整幾個月。
可眼前這個我一直當成小妹的人,卻紅著眼,翻來覆去說著「我牽了他的手」、「他跟我出櫃」。
我盯著她。盯著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,那兩顆露出來的小虎牙,那個我看了幾個月、心裡總嘀咕「怎麼熟悉得這麼不像話」的笑。
我這幾個月,從來,沒有同時看過她們姐妹兩個。豆丁總在我來之前出門,在我走之後回家。門一開一關,剛剛好錯開。我竟然一次都沒起過疑。
「……豆丁?」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她別過臉去,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是豆丁。從頭到尾,都是豆丁。
那個跟我擠一張琴椅、連我夾哪一筷菜都看在眼裡的人,怎麼可能是別人。我怎麼會沒認出來。
「妳……」我腦子一片漿糊,「妳為什麼要這樣?」
「因為我不敢啊!」
她把臉埋回膝蓋,聲音悶在裡面,斷斷續續。
「你那天看到我牽小柳的手,轉頭就走,連問都不問一句……我就以為,你不要我了。」
「我從小就這樣。」她抽著氣,肩膀一縮一縮的,「我媽不要我、我爸當我不存在……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。怕被人丟下。怕到寧可先自己躲起來,也不想等你哪天親口跟我說那句『我不喜歡妳』。」
我聽得心口一緊。我見過她眼睛眨都不眨,就收掉比鬼王還兇的歹物。天不怕地不怕的豆丁,居然怕到寧可把自己整個折起來,塞進另一個名字裡藏著。
「躲在『小妹』後面,我就可以離你近一點,又不用聽你說那句話。萬一你真的不要我了,至少被丟下的,是那個不存在的小妹,不是我。」
「我還想說,反正你這麼笨,一定看不出來。」她哭著笑了一下,那笑在臉上撐不住,很快又塌了,「結果你這個笨蛋,喜歡上了『小妹』,還在那邊愧疚得死去活來。許以恩,你知不知道你那個樣子,有多欠揍?」
我知道。
我蹲下來,跟她平視。
這幾個月的腳踏兩條船、那些以為自己髒得無可救藥的夜晚。原來從頭到尾,我喜歡的,都是同一個人。
初一說得對。我眼睛看見什麼就信什麼,一寸都不肯多想。
「那妳現在,」我喉嚨乾得發疼,「是要罵我,還是……」
「我喜歡你。」她抬起頭,紅著眼睛,「喜歡到不能呼吸了。從你還是個又胖又黑、蹲在路口看我收鬼、看到嘴巴開開合不攏的時候,就喜歡了。你滿意了沒?」
她那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,眼尾都泡得發亮。我看著看著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笨手笨腳替她抹了把臉。
「別哭了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啞得不像話,「眼睛都哭腫了……妳這雙眼睛別哭壞了。」
那一瞬間,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。只剩她那張哭花的臉,和心臟撞得我胸口發疼的聲音。
我這輩子被人丟過、被人嫌過。從來沒有人,這樣不顧一點形象地,紅著鼻子跟我說一句喜歡。
「那……那我們算在一起了嗎?」我傻傻地問。
「不行。」她吸了一大口鼻涕,臉忽然又拉了下來。
「蛤?」
「誰叫你躲我躲那麼久,還害我哭成這副德性。」她伸出手指,戳我額頭,沒使什麼力,「處罰你。」
「對了,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好氣又好笑,「我喜歡妳喜歡到現在,連妳本名都還不知道。」
她停下哭,紅著眼睛瞪我:「程毓婷。」
程毓婷。我在心裡,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唸了好幾遍。那個喊了幾個月的「豆丁」、「小妹」,原來背地裡,藏著這麼一個好聽的本名,一直沒人肯好好叫她。
「以後,」她別開眼,聲音忽然小了下去,小得幾乎聽不見,「不要再只會喊我綽號了。」
「好。」我說,「程毓婷。」
她耳朵一下子紅了。
那天我們兩個哭得有夠醜,蹲在地上,你看我、我看你,誰也沒先站起來。
後來,是她先伸的手。她沒看我,紅著眼,把手攤在我們中間的地板上,掌心朝上,攤得有點笨、有點僵。
我盯著那隻手。那隻替我補了幾個月低音、戳了我無數次額頭、剛剛還胡亂抹過鼻涕的手。
我把我那隻好的右手,放了上去。
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我的,扣得很緊,緊得像怕我又跟從前一樣,一句話都不說,轉頭就跑。
「許以恩。」她小小聲地喊。
「嗯?」
「你那隻不能動的左手,」她忽然說,「下次坐琴椅,還是放上來。」
「放上來幹嘛?我又彈不了。」
「我幫你補。」她別開臉,耳朵紅透了,「左手我來,右手你來。湊成一雙,剛剛好。」
我喉嚨一下子哽住。
這隻廢了的左手。從斷掉那天起,它就成了我身上一塊多餘的東西,上體育課同學不肯跟我搭肩,牽手的位子從來留給右邊。連我自己都恨過它。有幾個夜裡,我盯著它盯到眼睛發酸,真的動過念頭,想著乾脆一狠心剁了算了,剁了乾淨,省得它天天掛在那裡提醒我:你少了一半,你這輩子都補不齊了。
從來沒有人,正眼看過它一次。更沒有人,說過要替它,補上缺的那一半。
她卻說得那麼理所當然。左手我來,右手你來。好像我不是缺了一塊,只是暫時,把那一塊寄放在她那裡。
我把那隻不聽話的左手,也放了上去。三隻手疊在一起,暖著。她的手心蓋在我那隻沒知覺的手背上,我雖然感覺不到那份暖,可我知道它在。
牆角那杯牛奶早涼了,浮出一層奶皮。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,把我們兩個的影子並排印在地板上,交疊著,分都分不開。
頭頂上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來的初一,居高臨下地睨著我們兩個,尾巴慢悠悠地甩啊甩。
祂那雙金眼睛在我跟她之間來回轉了兩圈,尾巴尖一翹,那副表情簡直像在說:本大爺蹲你頭上看這齣連續劇,看了整整幾個月,男主角笨得像塊石頭,女主角悶得像口鍋,眼看就要演成八點檔苦情戲,害本大爺天天陪你們揪心,供品都少吃了好幾頓。
「嘖。」祂終於丟下一個字,尾巴一甩,「總算啊。」
「本大爺還以為,得等你這笨蛋轉世投胎,才想得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