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106 回

捻珠子的人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那串念珠還在我手上。

先看見的,是一個年輕人。

我認了半天才認出那是我爺爺。太年輕了,年輕到臉上還帶著一點沒被磨掉的憨。他蹲在一塊田埂上,就著日頭看一張手畫的地圖,身上那件衫洗得發白,膝蓋那裡打了一塊補丁,補得歪歪的。

那時候他還不姓江。他姓程。走到哪,人家都喊他一聲「程先生」。

他是個看風水的。他學這行,不是為了作惡。我看見他年輕時替一戶窮人家看過一塊墳地,分文沒收,只討了一頓飯。

他本來,可以就那樣過一輩子。

可是那個年代,光憑本事吃飯,餵不飽一家人。

我看見他的孩子——就是我爸——生下來就病,藥錢花得沒完沒了。我看見他太太半夜咳血,咳在一塊舊布上,趁他不注意偷偷藏起來。

然後我看見一個穿得很體面的人,站在他那間漏雨的破屋門口,鞋都嫌沾了泥。

那個人講了很多。我聽不太清,那些話隔著幾十年,模模糊糊的。可我看得懂他的臉——從一開始的戒備,到後來的動搖,到最後,那雙眼睛裡亮起來的那一點光。

不是貪。

是一個快被生活壓死的人,忽然看見一根繩子從天上垂下來。他知道那繩子髒,他知道抓上去要付代價,可是他底下是萬丈深淵,他懷裡還抱著一個發燒的孩子。

他抓了。

一樁,接一樁。

我看見他拿著羅盤,在人家祖墳後頭那道山樑上走了三圈,埋下一樣東西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沒有回頭。我看見他在墳頭插下一面黑色的小旗,跟三哥在閱覽室裡指給我看的那張圖,一模一樣。

他做這些的時候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
那張臉上焊著一層殼。
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。程家指哪,他斷哪。

他第一次拿那筆錢回家的時候,給孩子請了大夫,抓了好藥,給太太扯了一塊新布。那天晚上他們家的燈,亮到很晚。孩子的燒退了。

他坐在燈下,看著孩子睡熟的臉,很久很久。

從那一夜起,那根髒繩子,他再也放不下了。

我看見他什麼髒活都接。六合彩最瘋那幾年,他替人報明牌,準得嚇人。那準頭是他從不該碰的地方換來的,換一次,就有人替他還。他靠這個,發過一筆。

然後,那一天來了。

那樁活,跟以往沒什麼不同。他做過幾十樁了。他拿著羅盤去了,布好了,回來了。

只是這一次,那戶人家裡,有一個人。

一個不該死的人。

一個很年輕的人。她家跟程家沒有半點過節,礙著的是那個出錢的人。他照著吩咐,把她的名字,也寫進了那本冊子,寫在第三十七個後面。她家垮了。那塊地後來起了一整排新房子。她轉去了山邊,跪進那座「有求必應」的廟裡,求的還不是她自己的事。那座廟,收了她的利息。

而我爺爺,親眼看見了。

他布過幾十盤局。害過的人,數也數不清。可是那些人,他都沒有看見。他們對他來說,只是圖紙上的一個記號,一個他斷完就走、從不回頭的名字。

這一個,他看見了。

他看見了一張活生生的臉,怎麼因為他手裡那一盤局,一點一點地,熄了下去。

那層焊死了幾十年的殼,「啪」的一聲,裂了。

我在那片影子裡,忽然懂了三哥指給我看的那幾頁。

那些一頁比一頁抖的字,是從這一天起,開始抖的。那道把「收……不可」劃破了紙的墨痕,是這一天劃下去的。他是拿筆,在自己心口上,一刀一刀地割。

他收手了。程家再來找他,他不去了。

我看見那個體面人又來過幾次,頭幾次好言好語,後來,臉就沉下來了。最後丟下一句話,走了。我看不清那句話是什麼,可我看見我爺爺聽完,臉白了。

然後,他就開始躲。他把那幾本手記藏進神桌底下,蓋上紅布,再也不去碰。

他以為,只要躲得夠久,那筆帳就找不到他了。

他錯了。

影子的最後,是這串珠子。

我看見他老了以後,天天坐在那盞燈下,一顆一顆地捻。捻一顆,念一句。念的什麼,那片影子沒讓我聽見。他捻得那顆佛頭都發亮了,捻到最後,手抖得連珠子都捻不動了,可他還是捻。

那影子淡了。

我蹲在神明廳的地上,滿臉是淚。

原來爺爺臨走前那些「瘋瘋癲癲」的日子,不全是瘋。他清醒地,一顆珠子一顆珠子,替自己贖了很久很久很久的罪。他知道自己贖不完的。

可他還是捻。

字條上,是我從沒見過的、蒼勁的字跡。只有一句話:

「斷人易,續人難。寧續,勿斷。」

我捏著那張字條,看了好一會。

我那個為了錢害人無數的爺爺,到頭來,也終於想明白了。而他想明白的這句話,繞了三代人,繞了一整場吃人的局,最後落到了我手裡。

我沒有辦法替他洗白。他真的斷過那麼多條脈,害過那麼多人,醒得又太晚。

我忽然想起以恩。

他這輩子下過陰司、破過局、點過烽火台,可他從不肯隨手「收」掉一隻可憐東西,凡是能超度的,他都要我繞著彎去超度。

我那時候只嫌他麻煩。

回到學校,日子照著它自己的軌道,一天一天往前走。

我還是得考期中考,還是得跟小組報告的組員在群組裡吵誰負責哪一段,還是得為了通識課的點名,趕在教授叫到我名字前衝進教室。這行把我拖走了半條人生,可另外半條,居然還好端端地掛在那裡,普通、瑣碎、活著。

守著這半條的,是小滿。

那天半夜我收完一趟差事回宿舍,一身疲,開門就聞到滷味香。小滿盤腿坐在她床上,面前擺著兩份鹹酥雞,見我進來,眼睛一亮,把其中一份朝我一推。

「妳的,多加了甜不辣。」她說,「我算準妳今天又要『夜衝』,先幫妳買好了。」

我在心裡笑了一下。她到現在還以為我在跟人夜衝談戀愛,這誤會我瞞了整整一學期,已經瞞成了一則傳說。

「講真的,」她把一塊雞排叼在嘴上,含含糊糊地審問我,「妳那個學長,到底帶妳去幾樓看夜景,看到現在還沒看完?」

我差點被甜不辣噎到。

「路況不好。」我硬掰,「塞車。」

「塞車塞一學期喔。」她瞇著眼,一副偵探破案的樣子,「改天我跟妳一起去,親眼幫妳把那個學長看清楚。」

我心裡一緊,趕緊塞給她一塊雞排堵嘴。這人要是真跟去,看清楚的就是一整條巷子的好兄弟,哪是什麼學長了。

我癱進椅子裡,抓了一塊甜不辣往嘴裡塞。那味道太正常了,正常到我鼻子一酸,剛才我還蹲在市場後巷,替一個忘了自己姓什麼的老阿伯引路;這時候我坐在宿舍裡,吃著室友幫我留的鹹酥雞。兩個世界中間,隔著的不過是一趟公車。

「欸欸欸,」小滿嘴裡塞著雞排,含糊地湊過來,「妳上禮拜跟我講的那個『學校頂樓有東西』的故事,後來咧?講完啦,人家還想聽——」

我這學期,陸陸續續「編」了不少故事給她聽。當然,全是真的,只是我把它們包成「聽來的」都市傳說,講給這個看不見鬼、卻最愛聽鬼的女生。她聽得津津有味,兩眼發光,時不時插一句「後來呢後來呢」,最後心滿意足地鑽進被窩,睡得比我還香。

我看著她那張完全不知情、卻笑得那麼亮的臉,心裡又暖,又酸。

我不能讓她真的踏進來。這行有多深、多黑,我比誰都清楚。她能一直當那個在被窩裡聽故事、聽完睡得香甜的人,就是我最想替她守住的東西。

「後來啊,」我咬了口甜不辣,慢吞吞地開口,「那個頂樓的東西,被一個坐輪椅的高人收服了。」

「哇——」小滿眼睛瞪得老大,「輪椅高人!又是他!他到底是誰啦!」

我笑了笑,沒有答。

講完故事,她鑽進被窩,沒多久就睡熟了。我替她掖了掖被角,回自己床上去了。

只是有一塊東西,我還擱在心裡。

後來三哥才跟我說,阿無掌心那條路,就是四年前毓君她爺爺補上的那個缺。

那個缺,現在換以恩站著。

我還問了一件事。阿無走了,祂回哪裡去。

三哥說,這座島上沒有一間殿供祂。祂自己不進,洗乾淨了也不進。

我問為什麼。

三哥說,四年前那個晚上,祂拿這個換回一個人。

那天晚上收完最後一樁,毓君在巷口等我。她跨在機車上,一隻腳撐著地,安全帽掛在手把上。

「學姊。」我說,「山上那天,最後那一下,我看見了。」

她沒動。

「爺爺那盞燈,重新亮了。他從那座台上下來了。」

毓君的臉亮了一下。那一下我到現在都忘不掉。

「他沒有回家。」我說。

那點亮,就停在她臉上。

「他沒有往山下走。他往山的另一頭去了,走進另一片黑裡。我看著他走的,他沒有回頭。」

毓君張了張嘴。

「那他——」

她沒有問完。我也答不出來。

她把安全帽從手把上取下來,遞給我。

「上車。」

那一路她騎得很慢。到宿舍樓下停了車,她沒熄火,也沒回頭。

「我姐那邊,先都別講。」

以恩講過一次,出錢的那家,是開建設公司的。

我爺爺斷掉的那些線,一條都還沒接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