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18 回

歸誰管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那陣子放學後,我常留在學校幫豆丁摸校園的陰氣分布。她要一張校園的圖,哪裡涼哪裡不涼,我用腳一寸一寸踩出來。

最髒的是舊教學樓那一排。那排樓早就沒在用了,門窗封著,走廊上堆滿壞掉的課桌椅。

有天傍晚我踩到那頭,看見一個穿著舊制服的校工,駝著背,提著一串鑰匙,一間一間地,去鎖那些早就沒人用的教室門。

他死了。這我一眼就看得出來。可他還在鎖門。

他鎖得很仔細。鑰匙插進去轉兩圈,手掌貼在門板上按一按,確定關牢了,才提著鑰匙走到下一間。

我朝他走過去。

「阿伯——」

他停了。

那串鑰匙在他手裡晃了一下。他慢慢轉過身,朝我這邊看。眼睛對了半天,才對到我身上。他提著那串鑰匙,朝我走了一步。

「站住。」

一個聲音從我腳邊冒出來。我低頭一看,一個矮矮胖胖、笑瞇瞇的白鬍子老頭,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,正背著手瞪我。

是這一帶的土地公。

「你要做什麼?」

「我……我看那個阿伯怪可憐的,」我指指那個提著鑰匙的校工,「想送他走。」

「送他走?」土地公吹鬍子瞪眼,「誰准你送的?」

我愣住。

「這個老王,生前在這學校做了四十年,走的時候放不下。我看他可憐,跟城隍那邊報備過了,准他在這鎖幾年門。鎖夠了,時候到了,城隍會派人來接他。案子早就立了,在辦了。」

「立了案……」

「你當這底下是沒王法的地方?」土地公背著手,一副訓話的架式,「這一帶大大小小的孤魂野鬼,先歸我管。我斷不了的,往上報給城隍。城隍要是也斷不了,就再往上,一路報到十殿去。」

「哪像你,」他戳我一下,「看見一個就想著要送走,也不先問問人家歸誰管、有沒有立案。你今天要是真把老王送走了,城隍那邊派來接他的差役撲個空,回去交不了差,這筆糊塗帳,最後算誰頭上?」

「怎……怎樣?」

「算你頭上。你一個活人,越權插手陰司的案子。這筆帳,夠你背上好一陣子的。」

我一身冷汗。

我本來以為我是去做好事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老王還提著那串鑰匙站在原地,臉朝著我這邊。他不鎖了。

「那……那我什麼都不能做?」我小聲問。

土地公看我一臉喪氣,語氣總算緩了緩。

「你只是得先搞清楚,這件事到底歸誰管。」他說,「歸我管的,你先來問我一聲。歸城隍管的,你別亂伸手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老王這種,案子在辦了。你就等。」

「等多久?」

土地公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馬上答。

「時候到就到了。」

「你看得見,是老天給你的一雙眼睛。」他背著手,慢慢往廟的方向走。
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補一句:

「還有,別再管我叫阿伯。沒大沒小。」

那個叫老王的校工,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,才慢慢轉回去,從頭一間開始,重新鎖起。

我沒有再去打擾他。

我站在走廊那頭,看他鎖完最後一間,把那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,很滿足地嘆了口氣,然後駝著背,慢慢地,往樓下走去。

過了兩個禮拜,穿堂的公告欄貼出一張紙。

舊教學樓要拆。下個月十七號動工,原地改建活動中心。紙上附了一張示意圖,畫得漂漂亮亮的,樓前面還種了一排新的樹。

我在那張紙前面站了很久。

那間土地公廟在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裡,紅磚砌的,小得只到我胸口。我放學繞過去,買了兩罐米酒擺上供桌,蹲在廟埕跟他講舊教學樓的事。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上個月就聽人在講了。」

「那老王怎麼辦?」

「他的案子歸城隍。房子拆不拆,歸你們活人。」土地公說,「兩碼事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我報上去了。」他打斷我,「該講的我都講了。等回話。」

「回話要多久?」

土地公沒答。他背著手站在那,看著供桌上那兩罐米酒,看了好一會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十七號那天,怪手進場。

我沒去上第五節課。我站在圍籬外面看。

那排樓拆得比我想的快。牆一段一段倒下去,灰塵衝上來,整個下午都在響。到放學的時候,舊教學樓那一整排,剩一堆瓦礫。

我站在圍籬外面,看了一個下午。

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。

圍籬有個縫,我從那邊鑽進去。

老王在裡面。

他提著那串鑰匙,踩在一堆碎水泥上,走到某個地方,停住,伸出手。

那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瓦礫,跟一根扭掉的鋼筋。

他的手在空氣裡摸了兩下,摸不到。他停了一下,把鑰匙提高一點,又摸一次。

還是摸不到。

他就站在那裡,手一直伸著。

過了好一會,他往前走了兩步,換一個地方,再伸手。

再摸一次。

我在瓦礫堆外面站著,看他從這頭走到那頭,一間一間地摸。摸完一輪,他從頭再來一次。

我又去找土地公。

「城隍那邊回話了嗎?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那他要那樣走到什麼時候?」

土地公沒說話。

「他找不到門了。」我說,「他一直在那邊摸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土地公說,「我昨天晚上也去看了。」

他就講到這裡。一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子,站在他那間小廟前面,背著手,什麼辦法都沒有。

「我再報一次。」他說。

我沒等。

那天晚上我又鑽了進去。

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。爺爺剛開始教我抖令旗,抖起來還像抖棉被。一張活符我畫不出來。初一在我頭頂上睡死了,怎麼推都不醒。我身上就一個阿無,祂人在神位上,這種事我喊不出口。

老王還在那邊摸。

我走過去,站到他旁邊。

他沒理我。他伸手,摸空,再往前兩步。

我跟著他走。

走到第三個地方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

「阿伯。」

他沒停。

我想了一下,換一句。

「這間鎖好了。」

他停住了。

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。眼睛對了很久,才對到我身上。

「鎖好了。」我又說一次,「這間我看過了,鎖好了。」

他把那串鑰匙提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

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
我跟上去。

「這間也鎖好了。」

那天晚上我陪他走了三十幾間。

哪裡是門、哪裡是牆,我根本分不出來,底下全是碎的。他停在哪,我就說哪一間鎖好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間都要按一下,按在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上。

走到最後一間,他停下來,站了很久。

他把那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,嘆了一口氣。

那口氣很滿足。

然後他駝著背,慢慢往下走。那底下早就沒有樓梯了,可他還是那樣一階一階地踩,踩到跟地面一樣平,再往下,人就一點一點沒了。

最後沒的,是那串鑰匙。

土地公站在圍籬那邊。

我不知道他站多久了。

我走過去。我沒想好要講什麼。

「我跟你講過,」他說,「看得見,不代表就歸你管。」

「我記得。」

「那你還做。」

我站在那裡想了一下。

「我就是看得見啊。」我說。

土地公抬頭看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要罵人了。

他沒罵。

「城隍派來的那個差役,下個月會到。」他說,「到了會撲空。這筆帳掛在你身上。」

「什麼時候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他背著手,往廟那邊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
「他四十年沒鎖錯過一間。」他說。

然後他就走了。

天快亮的時候,我還蹲在那堆瓦礫上。

我在碎水泥裡撿到一支鑰匙。銅的,鏽得發綠,柄上套著一小圈爛掉的塑膠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串上面的。

我把它放進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