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陣子放學後,我常留在學校幫豆丁摸校園的陰氣分布。她要一張校園的圖,哪裡涼哪裡不涼,我用腳一寸一寸踩出來。
最髒的是舊教學樓那一排。那排樓早就沒在用了,門窗封著,走廊上堆滿壞掉的課桌椅。
有天傍晚我踩到那頭,看見一個穿著舊制服的校工,駝著背,提著一串鑰匙,一間一間地,去鎖那些早就沒人用的教室門。
他死了。這我一眼就看得出來。可他還在鎖門。
他鎖得很仔細。鑰匙插進去轉兩圈,手掌貼在門板上按一按,確定關牢了,才提著鑰匙走到下一間。
我朝他走過去。
「阿伯——」
他停了。
那串鑰匙在他手裡晃了一下。他慢慢轉過身,朝我這邊看。眼睛對了半天,才對到我身上。他提著那串鑰匙,朝我走了一步。
「站住。」
一個聲音從我腳邊冒出來。我低頭一看,一個矮矮胖胖、笑瞇瞇的白鬍子老頭,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,正背著手瞪我。
是這一帶的土地公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「我……我看那個阿伯怪可憐的,」我指指那個提著鑰匙的校工,「想送他走。」
「送他走?」土地公吹鬍子瞪眼,「誰准你送的?」
我愣住。
「這個老王,生前在這學校做了四十年,走的時候放不下。我看他可憐,跟城隍那邊報備過了,准他在這鎖幾年門。鎖夠了,時候到了,城隍會派人來接他。案子早就立了,在辦了。」
「立了案……」
「你當這底下是沒王法的地方?」土地公背著手,一副訓話的架式,「這一帶大大小小的孤魂野鬼,先歸我管。我斷不了的,往上報給城隍。城隍要是也斷不了,就再往上,一路報到十殿去。」
「哪像你,」他戳我一下,「看見一個就想著要送走,也不先問問人家歸誰管、有沒有立案。你今天要是真把老王送走了,城隍那邊派來接他的差役撲個空,回去交不了差,這筆糊塗帳,最後算誰頭上?」
「怎……怎樣?」
「算你頭上。你一個活人,越權插手陰司的案子。這筆帳,夠你背上好一陣子的。」
我一身冷汗。
我本來以為我是去做好事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老王還提著那串鑰匙站在原地,臉朝著我這邊。他不鎖了。
「那……那我什麼都不能做?」我小聲問。
土地公看我一臉喪氣,語氣總算緩了緩。
「你只是得先搞清楚,這件事到底歸誰管。」他說,「歸我管的,你先來問我一聲。歸城隍管的,你別亂伸手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老王這種,案子在辦了。你就等。」
「等多久?」
土地公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馬上答。
「時候到就到了。」
「你看得見,是老天給你的一雙眼睛。」他背著手,慢慢往廟的方向走。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補一句:
「還有,別再管我叫阿伯。沒大沒小。」
那個叫老王的校工,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,才慢慢轉回去,從頭一間開始,重新鎖起。
我沒有再去打擾他。
我站在走廊那頭,看他鎖完最後一間,把那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,很滿足地嘆了口氣,然後駝著背,慢慢地,往樓下走去。
過了兩個禮拜,穿堂的公告欄貼出一張紙。
舊教學樓要拆。下個月十七號動工,原地改建活動中心。紙上附了一張示意圖,畫得漂漂亮亮的,樓前面還種了一排新的樹。
我在那張紙前面站了很久。
那間土地公廟在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裡,紅磚砌的,小得只到我胸口。我放學繞過去,買了兩罐米酒擺上供桌,蹲在廟埕跟他講舊教學樓的事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「上個月就聽人在講了。」
「那老王怎麼辦?」
「他的案子歸城隍。房子拆不拆,歸你們活人。」土地公說,「兩碼事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我報上去了。」他打斷我,「該講的我都講了。等回話。」
「回話要多久?」
土地公沒答。他背著手站在那,看著供桌上那兩罐米酒,看了好一會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十七號那天,怪手進場。
我沒去上第五節課。我站在圍籬外面看。
那排樓拆得比我想的快。牆一段一段倒下去,灰塵衝上來,整個下午都在響。到放學的時候,舊教學樓那一整排,剩一堆瓦礫。
我站在圍籬外面,看了一個下午。
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。
圍籬有個縫,我從那邊鑽進去。
老王在裡面。
他提著那串鑰匙,踩在一堆碎水泥上,走到某個地方,停住,伸出手。
那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瓦礫,跟一根扭掉的鋼筋。
他的手在空氣裡摸了兩下,摸不到。他停了一下,把鑰匙提高一點,又摸一次。
還是摸不到。
他就站在那裡,手一直伸著。
過了好一會,他往前走了兩步,換一個地方,再伸手。
再摸一次。
我在瓦礫堆外面站著,看他從這頭走到那頭,一間一間地摸。摸完一輪,他從頭再來一次。
我又去找土地公。
「城隍那邊回話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「那他要那樣走到什麼時候?」
土地公沒說話。
「他找不到門了。」我說,「他一直在那邊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土地公說,「我昨天晚上也去看了。」
他就講到這裡。一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子,站在他那間小廟前面,背著手,什麼辦法都沒有。
「我再報一次。」他說。
我沒等。
那天晚上我又鑽了進去。
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。爺爺剛開始教我抖令旗,抖起來還像抖棉被。一張活符我畫不出來。初一在我頭頂上睡死了,怎麼推都不醒。我身上就一個阿無,祂人在神位上,這種事我喊不出口。
老王還在那邊摸。
我走過去,站到他旁邊。
他沒理我。他伸手,摸空,再往前兩步。
我跟著他走。
走到第三個地方的時候,我開口了。
「阿伯。」
他沒停。
我想了一下,換一句。
「這間鎖好了。」
他停住了。
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。眼睛對了很久,才對到我身上。
「鎖好了。」我又說一次,「這間我看過了,鎖好了。」
他把那串鑰匙提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。
然後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我跟上去。
「這間也鎖好了。」
那天晚上我陪他走了三十幾間。
哪裡是門、哪裡是牆,我根本分不出來,底下全是碎的。他停在哪,我就說哪一間鎖好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間都要按一下,按在什麼都沒有的空氣上。
走到最後一間,他停下來,站了很久。
他把那串鑰匙在手裡掂了掂,嘆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很滿足。
然後他駝著背,慢慢往下走。那底下早就沒有樓梯了,可他還是那樣一階一階地踩,踩到跟地面一樣平,再往下,人就一點一點沒了。
最後沒的,是那串鑰匙。
土地公站在圍籬那邊。
我不知道他站多久了。
我走過去。我沒想好要講什麼。
「我跟你講過,」他說,「看得見,不代表就歸你管。」
「我記得。」
「那你還做。」
我站在那裡想了一下。
「我就是看得見啊。」我說。
土地公抬頭看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要罵人了。
他沒罵。
「城隍派來的那個差役,下個月會到。」他說,「到了會撲空。這筆帳掛在你身上。」
「什麼時候討?」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他背著手,往廟那邊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「他四十年沒鎖錯過一間。」他說。
然後他就走了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還蹲在那堆瓦礫上。
我在碎水泥裡撿到一支鑰匙。銅的,鏽得發綠,柄上套著一小圈爛掉的塑膠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串上面的。
我把它放進口袋。